苏晚在窗边伫立许久，直至雨声渐止，晨光微露。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转身望向沙发。莉亚裹着薄毯，正酣然熟睡，翅膀无意识地轻轻颤动，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柔和的光弧。
“还真是……”他摇了摇头，前往厨房准备早餐。
当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泡时，客厅传来一阵窸窣声。
莉亚顶着一头杂乱的金发坐起身来，头顶的光圈歪向一侧，眼神满是迷茫。
看到苏晚从厨房出来，她瞬间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捋顺翅膀，清了清嗓子说道：“早、早啊！契约男友！我可不是在睡懒觉，而是在进行天使式的冥想恢复！”
“嗯。”苏晚将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吃吧。今天有什么安排？”
“安排？”莉亚接过碗，眼睛顿时一亮，“对了！既然要进行恋爱实践，按照《人间恋爱指南》第三章的内容，我们应该进行第一次正式约会！”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不过在那之前……”她忽然停下动作，鼻子动了动，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怎么？”
“你这屋子……”莉亚放下勺子，翅膀微微紧绷，“除了你身上的香气，还有‘别的味道’。”
苏晚一愣：“我喷了安抚喷雾……”
“不是那个。”莉亚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湛蓝的眼眸扫视着客厅的每个角落。她头顶的光圈亮度增强了些许，泛着光晕。
“是……‘执念’的味道。很淡，但黏糊糊的，让我很不舒服。”她走到玄关处蹲下，手指虚按在门缝边缘，“这里味道最浓。昨晚有谁来过？”
苏晚皱起眉头：“我失业后几乎没人来访。快递都放在门口。”
“不对。”莉亚摇了摇头，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
光点触及门缝的刹那，苏晚似乎听见类似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小缕灰黑色的雾气从门缝渗出，在空气中扭曲了一瞬，旋即迅速消散。
“这是？”
“残留的‘怪谈’痕迹。”莉亚站起身，表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严肃，“不是恶灵，更像是都市传说被人强烈相信后产生的‘形骸’。这东西通常无害，但会依附在‘存在感薄弱’的人或地方，就像苔藓。”她看向苏晚，眨了眨眼，“看来我的课题对象选得挺准嘛，你简直就是怪谈磁铁。”
苏晚：“谢谢，并没有觉得荣幸。”
“不过没关系！”莉亚忽然笑了起来，不知从哪儿又掏出那根小手杖，在空中划了个圈，“见习土地神莉亚，正式受理辖区内的异常现象！而契约男友苏晚，你有幸成为本神的首位助手！”她缓缓向苏晚靠近，“这可比普通约会有意思多了。还能收集实习素材，一箭双雕！”
“我还没同意呢。”
“反对无效。”莉亚用杖尖轻点苏晚的额头，苏晚额头感到一丝暖流涌进，“契约补充条款：甲方执行神职相关工作时，乙方有义务提供必要协助。违者将面临天使法庭的谴责。哎呀，主要是我会念叨你一整天。”
苏晚：“……”
他忽然觉得未来三个月可能比自己跳楼那会儿还要刺激。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老旧公寓的楼梯间。
莉亚紧闭双眼，手掌贴在那水渍斑驳的墙壁上，光圈缓缓旋转。
“痕迹很新，不会超过24小时。”她睁开眼睛，说道，“而且不止一处。这栋楼里有好几个‘附着点’。最浓烈的在顶楼天台。”
苏晚想起昨晚自己原本打算去的地方，问道：“天台？”
“没错。顺便问一句，”莉亚转头看向他，表情有些微妙，“你昨晚跳楼前，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哭声、低语什么的，或者穿红雨衣的小女孩？”
苏晚顿时感觉背脊发凉。
“好像是有。大概一周前开始，在雨夜偶尔能听见小孩唱歌，调子很怪异。我还以为是哪家新搬来的小孩……但要说昨晚我跳楼的时候，我记得好像瞥见天台边缘有个红色影子，但我以为是错觉。”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听见了？”
“不是我‘听见’。”莉亚收回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这片土地‘记得’。这栋楼有个都市传说叫‘雨夜的人偶’，你听说过吗？”
苏晚摇了摇头。
他连自己的存在都快保不住了，哪有心思去关注怪谈。
“简单来说，就是在雨夜独自待在天台的人，可能会遇见一个穿红雨衣、抱着破旧娃娃的小女孩。她会问你要不要陪她玩。
如果拒绝，她会哭；如果答应……”莉亚耸了耸肩，“传说里没提到后续，因为答应的人后来都搬走了，或者……”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这是真的？”
“以前可能只是谣言。但现在……”莉亚指了指墙壁，“‘痕迹’浓烈到我都能尝出味道了。太多人相信，再加上这栋楼里老人多、阴气重，传说正在变成‘真的’。”她握紧手杖，“得在它彻底成形之前解决。不然这栋楼的住户，轻则会做噩梦，重则……”
她没有说完，但苏晚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莉亚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光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之前说，天使也会解决怪谈事件？”
“当然！引导善念、平息执念是我们的工作之一。不过这种正在成型的小怪谈，通常由土地神管辖。”莉亚挺了挺胸膛，“所以今天就是本见习土地神的首次实战！”
“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莉亚转过身，朝他伸出双手，笑容狡黠，“首先，牵个手。土地神的权能需要‘媒介’，契约男友是现成的锚点。其次，跟我去天台‘约会’。最后，在我解决问题的时候当诱饵。”
苏晚说：“……最后那个是临时加上去的吧喂？！”
“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莉亚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温暖而柔软，在握紧的瞬间，苏晚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消失感”又被冲淡了一些。
“感觉到了吗？”莉亚眨了眨眼睛，“这就是契约的力量。只要我‘注视’你、‘记得’你，你的存在感就会暂时稳住。”她拉着他往楼上走去，“抓紧时间！”
苏晚任由她拉着，踏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清晨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前方少女飞扬的金发和微微摆动的羽翼。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
恋爱就是要互相注视嘛。
或许这荒诞的三个月，并非全是坏事。
顶楼的铁门紧紧关闭，锁头已然锈蚀。莉亚松开手，用手杖顶端的水晶轻轻点了点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这是土地神的小特权。”她推开了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唯有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昨夜的雨痕尚未干涸，地面湿滑，角落里堆放着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一切如往常一样，只是……
“那里。”苏晚低声说道。
天台边缘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身着鲜红色的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个褪色严重的布娃娃。她背对着他们，双腿悬空晃荡着，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莉亚向前迈了一步，将苏晚半挡在身后，把手杖横在身前。
“喂。”她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震慑力，“天台的‘住客’，土地神莉亚前来询问：你有什么未了之事，需要依附传说汲取人念？”
小女孩的歌声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
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两点微弱的红光。
然而，怀里的布娃娃却咧开破烂的嘴，发出清脆的、与外形截然不同的童声：
“大姐姐……要一起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