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愈心每每回忆起遇到莫忘之前的事都会有种浓烈的不真实感。
她独自一人就那么呆在那个小小的药柜子里,不用睡觉,也不用吃喝,见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柜子里只有她和脑海里作为药物的实验品的记忆,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在莫忘带出她之前,她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并且丝毫没有奇怪。
事后想起来,那时的她也许真的跟任人采撷的草药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那时的她,想必会对变成仙药这种事……应该说毫不在乎吧。
毕竟最开始给她喂下……不,应该说直接把那药塞到她的心脏中的“家人们”对她唯一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果然直接从心脏开始的药效传播最快,记一下,第六排第一个,心脏。”
然后她就被放回了柜子里,直到那人再次打开柜子……
“……小孩子?”那是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脸被一张方形的纸盖住,纸的边上像是火焰烧过一般,被柒成了奇异的红色。
那人看着柜子里的她,缓缓的举起了手。
“呃……你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周围,这里跟上次她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那些“家人们”变成了眼前的人。
“还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吗?……”她看到那人把面具翻到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想了想后,又接着说:“我叫莫忘。”
她摇了摇头。
“那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人总得有个来处……”
她想了想。
“第六排,第一个,心脏。”
“这样吗……算了,简化一下的话,那就是六一心,嗯……你觉得……就叫陆愈心怎么样?”
她依旧平静的看着莫忘,看着那人将她缓缓抱起,离开了那个药柜。
那时她才发现,那个药柜里其实不只她一人,还有很多……药草,和没有声息的人。
“怎么还带了个孩子?”她看过去,那是一身白衣,同样盖着方形白纸遮面的人。
“我看过了,不是敌人,准备撤吧,无相。”
“等等等等一下,一句不是敌人就没事了,她谁啊,你就这么水灵灵地带上了?”
“又不能放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看到莫忘向她看了过来,“毕竟跟这里有关。”
“叫什么名字?”
莫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待会再慢慢问吧。”
“……陆愈心。”
“嗯?”她看到莫忘和无相小姐都看了过来。
“是陆愈心!”她就这么说道。
……其实她很好奇,明明莫忘已经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为什么还要询问她觉得怎么样。
所以后来她去问了莫忘。
“为什么?毕竟是有可能要使用一生的名字,哪怕有改名的可能,也可以重名,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但至少也要有个好的寓意吗。”
“我现在叫莫忘,但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取的,所以你不满意的话也可以自己想一个哦。”
“没有……我很满意!”她这句话说的很重。
她很感谢莫忘,感谢把她从那个药柜中带了出来,感谢给她取了“陆愈心”这个名字,感谢教了她很多关于人生的事,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看待……
……可她终究不是普通的人。
在她一年里就从三四岁的样子长到十三四岁之后,她偷听到了莫忘与无相小姐的谈话。
“我找到了哦,关于那个仙药的实验报告……”晚上不请自来的无相小姐,手上挥着一大叠写满字的纸,不知怎的,陆愈心从那平静到反常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种沉默的愤怒。
“……其实跟我们之前想的没错,确实是仙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那种……只是多了一个环节罢了,也就是你带出来的那人。”
“你怎么想……莫忘……”那张被方形白纸遮住的脸在幽暗的火光下格外渗人,“以你这不完整的状况……可护不了她一辈子。”
不完整……吗?
莫忘默默地看完实验记录,然后将记录丢入火炉。
“没事的……她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你明不明白,那可是仙药!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无相小姐暴躁起来,“修仙路断绝的关键就是长生法的消失,你知道如果她的身份暴露会出什么事吗?”
“知道,到时候再解决就是了,可以未雨绸缪,不要杞人忧天……”莫忘想了想,“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兵和土要从哪来呢,陆愈心亲爱的师兄阁下……”把莫忘的脸色搞黑后,无相小姐趁热打铁,“实话说,当时把她带出来,你就真没有过危险的想法?”
“想让她好好的活下去……这想法还不够危险吗。”
“啧……”无相小姐摇了摇头,“那你呢?你这情况怕是……”
莫忘沉默了,许久才答道:“我想一个人去一个地方看看。”
“要离开了吗……什么时候?”
“原本是想等带她找到家人后的,既然你来了,那就可以提前了,就明天……不,还是现在吧。”
“我其实早就该去那里看看的,毕竟我的问题跟那里密不可分。”
“那为什么是因为我来了?……先说好,我可不帮你带孩子。”
“不用你带,其实原本就想找人领养的,但她太特殊,也没有适合的人……”莫忘犹豫了一下,“不过她也长这么大了,我该教的都已经教了,总要自己面对的吧……”
“你确定,就她这生长速度,心理年龄才几岁啊?”
“再怎么说也是仙药……她很聪明的……我放心。”莫忘烧完了实验记录,“我走了,这实验记录不太完整,有些问题,你注意着点……”
“真不打算道别?”
“……我受不了那种情形……而且真的会走不了。”
陆愈心就这样看着回忆中的莫忘离去。
她想去阻止,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连名字都是莫忘给的,可她却未曾做过什么帮到过莫忘的事。
后来她靠着短短一年内和莫忘学来的药理,成为了一个行走江湖的游医,更是来到了青山镇……
她在青山镇救过很多人,可她还是来不及救下全部人,甚至救下的人一样会再次死去,甚至……继续去危害别的人。
所以她最后还是杀了人……
在看着那个人挣扎着死去的时候,她也曾回想起过去,响彻脑海的都是莫忘说过的话。
“保护好自己,不要伤害他人。”
对不起,师兄,我好像一个都做不到了。
于是她产生了心魔。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特殊,这个心魔的诞生反而教会了她身为仙药的特殊方法。
心魔吸走了青山镇因为死人所产生的凶煞,通过她将血洒在青山镇的土地上。
而她如果给人喂下血肉,还能控制其身体。
正是靠着这点,青山镇稳定了下来,而她为了不被人发现仙药的事,把她喂下血肉的人……也杀了。
同时她也发现自己正在停止生长,变成真正的仙药。
莫忘出现在青山镇的时候,她其实早就知道了,毕竟为了处理凶煞,自己的心魔已经成长到了笼罩住了青山镇的时候。
唯一令她好奇的是,莫忘似乎又多收了一个师妹。
在莫忘装病倒下的时候,她立马就知道那是在演戏,于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没想到,那个新师妹哭了出来。
那一刻,她的心也随之颤动,她想起了莫忘离开的时候……
为什么当时,她没有喊出来呢,明明她还是仙药,如果她当初能治好那个不完整的问题的话,莫忘……师兄是不是也不会走……
不,她明明听到了那句“我受不了那种情形……而且真的会走不了。”如果追出去的话,结果是不是也会不同。
为什么呢?也许……应该是害怕莫忘对她失望吧。
她帮慕禾擦去眼泪,看着这个跟她完全不一样的少女。
早在她被带出来,取了名字的时候,她其实就……
其实她真的不配做莫忘的师妹。
当然,她一开始也并不想叫莫忘师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想和莫忘成为……真正的家人。
于是她偷偷地把自己的血肉喂了下去,并决定在差不多的时候,把自己身为仙药的一切都献给莫忘……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从被起名开始,她就应该是属于莫忘的东西,这是物归原主。
而现在她正吻着莫忘。
青山镇的人已经疏散,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个奔着她来的神秘的神仙,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让莫忘增添一点把握都好,让自己成为莫忘的助力。
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的初吻啊,莫忘的唇感觉亲起来凉凉的,也软软的,而且脸也好看,之前就感觉抱起我的时候更像是……诶?
陆愈心突然感觉到从口中涌入了一些东西,她想摆脱,却被莫忘锁住了头,反客为主。
等到她们终于分开的时候,都红着脸,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
陆愈心捂着嘴,呆呆的望着莫忘。
刚才是,莫忘在她嘴里吐了出来。
把身体里她偷偷喂下去的她的血肉干干净净地吐了回来。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不是你叫的吗?记住,你师兄永远是你师兄。”
“你不是还说什么相信师兄吗,我说过的话都忘了?”
“保护好自己……然后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