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转角那里，我与她相撞了。
准确说是我的肩膀肘了她一下，她手里的速写本掉在地上，铅笔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她也蹲下去够那个本子。我们的手指差点就碰到一起。
“抱歉。”我缓缓蹲下把捡起铅笔递给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带着一点慌乱。长头发遮住半边脸，另外半边脸很白，像长时间没晒过太阳的病态白。她接过铅笔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
“没、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速写本。本子摊开着，上面画了一张图。我愣了一下——那是教室的俯视图。从天花板往下看的那种角度。桌椅排列得很整齐，每个座位上都标了编号。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排得很整齐。有些编号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记号，我看不清是什么。
“你在画……天花板视角？”我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本子抱到胸前。“我、我只是……练习透视。”
“哦。”我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低着头往旁边挪了一步，好像想绕过我走。我也站起来，顺着她的想法，让开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然后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头发在背后晃。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手指的那种凉意。那支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我眨了眨眼，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掉。
算了，问题应该不大。
上课铃响了。我转身往教室走，脑子里还在想那张俯视图。为什么要画那种角度？从上往下看教室，能看到什么？桌椅的排列从上面看其实挺整齐的，但平时坐在里面不会注意到。她画的线条很细，很直，不像随手画的。那些编号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数字被擦过重写，旁边留了一点淡淡的印子。
走廊里因为上课，已经没人了。我加快脚步，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随手扔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小团灰尘在飘，慢慢升上去，又慢慢落下来。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前排那个女生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不知道是什么牌子，闻起来有点甜。
老师进来了，开始点名。我撑着下巴，盯着黑板发呆。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有些地方被擦掉了，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老师拿起板擦又擦了几下，粉笔灰飘起来，在阳光里特别明显。
“天海美咲。”
没人回应。
“天海美咲？”老师抬起头，往教室后面看。
我也跟着转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刚才那个女生。她举起手，声音还是很轻：“到。”
老师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盯着黑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我觉得她好像没在听课，眼神有点飘。那种感觉怎么说，就是眼睛在看一个方向，但好像没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她的速写本放在桌角，压在课本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
老师念完名字，开始讲课。我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张有点皱，因为昨天不小心把水洒上去了。我用手指把折角抚平，抬头看黑板。老师在写公式，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有点刺耳。
我抄了几行，笔停了。脑子里又出现那张俯视图。那些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每个座位都有编号，那我的座位是几号？我刚才没注意看。她画了多久？那种线条的精细程度，不像一两天能画完的。我转了转手里的笔，笔在指间绕了两圈，掉在桌上。
旁边的同学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把笔捡起来。
算了，跟我没关系。
中午的时候，我去食堂买饭。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最后面，前面的人挤来挤去。有人在聊昨天的球赛，说谁进了几个球，谁失误了。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说数学老师疯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没人和我说。食堂的地板有点滑，我踩在瓷砖接缝的地方，脚后跟微微悬着。
买完饭，我端着托盘找位置。食堂里几乎坐满了，只有角落还有几个空座。我走过去，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眼便认出了与我相撞的她。
天海美咲。她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便当盒。她没在吃，只是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边角有点发黄，用了挺久的样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没、没有。”
我坐下，把托盘放在桌上。她把手机收起来，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很普通的饭菜，米饭、煎蛋、青菜。米饭上还沾了一粒海苔碎，她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慢慢嚼。咀嚼的速度很慢，像在数每一口嚼了多少下。
我也开始吃。食堂的咖喱饭味道一般，咖喱有点稀，米饭有点硬。但或许是因为在学校的原因，吃得挺香的。勺子碰到托盘的声音有点响，我放轻了一点。她吃得很慢，很小口，每一筷子夹起都差不多，像是计划过一样。
周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托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我们两人之间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甚至能听到她的呑咽声。
“你……经常一个人吃饭吗？”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句。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像是没有想过我会突然搭话，所以有点不知所措的说：“嗯，几乎是”。
“哦。”我点点头，继续吃饭。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也继续吃。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佐藤晴人。”
“佐藤……同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她说我的姓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发音。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手指握着筷子，指节有点白。筷子上沾了一粒米饭，她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画那种角度的图？”我又问了一遍早上的问题。
她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因为……想看看不一样的视角。”
“不一样的视角？”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从上面看，能看到整体。每个人在哪里，距离有多远，谁和谁坐在一起。”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容，一闪就没了。但我看到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下眼睑往上挤，睫毛的阴影变得更明显。那个笑容消失得很快，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她重新低下头，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她走在我旁边，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跟她的影子在某个角度重叠了一下，又分开。她的步子很小，我要放慢速度才能跟她并排。路上有一块地砖翘起来了，我跨过去，她也跨过去。
“你下午有课吗？”她问。
“有。数学。”
“我也是。”
我们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他们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窃窃私语。我没理他们。她好像也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反应。她的视线一直看着前方，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
回到教室，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翻那个速写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我不知道那一页画了什么，只看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留了一下，像是不太想翻过去。
数学课很无聊。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在笔记本上抄。抄到一半，我的笔没水了。我拧开笔杆看了一下，墨水管空了。我翻书包，找了一遍，没找到备用的。书包里只有课本、笔记本、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巾、还有昨天吃剩的半块巧克力。
“那个……”
我转过头。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借你。”
“谢谢。”我接过笔。
她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她走回去的时候路过两排桌子，侧了一下身子，没有碰到任何人的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笔。是很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握笔的地方有一小块磨得发亮。我握着它继续抄笔记，总觉得笔杆上还残留着什么。可能是少女的余温吧。
下课后，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着什么。她的头低得很下，几乎要贴到纸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想走过去看看，但脚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又收回来。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拽了一下才拉上。走到校门口，看到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她背着书包，两只手抓着肩带，看着校门外。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用手按住。
“还没走？”我走过去。
她转过头，看到我，又是那种有点慌的表情。“嗯，我……在等雨停。”
我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有一点点发白。但没下雨。地上是干的，空气里也没有那种下雨前的湿味。
“没下雨啊。”
“我是说……可能会下。”她低下头，“天气预报说会下。”
我看了看她。她没带伞。书包侧面的网兜是空的，拉链也没挂任何东西。
“我送你吧。”我说。
“诶？”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反正顺路。”我也不知道顺不顺路，反正就这么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你住哪里？”
“北边，车站那边。”
“那……确实顺路。”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并排走出校门。校门口的樱花树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几片枯叶躺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声音。我踩了一片，声音有点脆。她绕开了地上的叶子，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中间。
路上没什么人。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的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到人行道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狗闻了闻路边的电线杆，被老太太拉走了。
“你每天都一个人回家吗？”她问。
“嗯，差不多。”
“不觉得……无聊吗？”
我想了想。“习惯了。”
她没说话。我们走过一家拉面店，里面飘出汤的味道，很咸的酱油味。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呢？”我问。
“什么？”
“你每天都一个人吗？”
“嗯。”她的声音很轻，“一直都是。”
我们继续走。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等。信号灯的数字从三十开始往下跳，每跳一下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嘀。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大概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有点像洗衣粉，又有点像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佐藤同学。”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今天中午坐到我旁边？”
绿灯亮了。我们开始过马路。
“不知道。”我说，“就是看到有空位。”
她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很小的笑容，很快就没了。
过了马路，她说：“我快到了。”
“哦。”
“谢谢你送我。”
“没事。”
她站在路口，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灯的倒影，亮亮的。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在一个转角处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转角。风又吹过来，这次有点凉。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团纸巾，还有那支笔。
她的笔。
我忘了还给她。
我握着那支笔，笔杆上的磨损痕迹抵着我的手心。我站在那里想了大概十秒钟，要不要追上去还给她。但她的背影已经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栋楼。
算了。明天再还吧。
我继续往家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箱嗡嗡响。一个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筐里放着一袋东西，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啦响。我的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看到鞋带上沾了一小块泥，大概是中午踩到什么地方弄的。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爸爸加班，我晚点回。”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里放着一盘包了保鲜膜的菜，还有一碗饭。我不饿，就没热。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今天的笔记本。我翻到下午抄笔记那页，看到用她的笔写的那几行字。字迹跟我平时写的不太一样，墨水的颜色深一点，笔画也粗一些。我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上有微微凸起的痕迹。
我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笔放在台灯下面，灯照在笔杆上，反光的地方有点发白。我盯着看了大概十几秒，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事。走廊里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食堂里她笑了一下。路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那张俯视图。那些编号。那些小小的记号。
我拿起那支笔，拧开笔杆，看了一眼墨水管。墨水还有大半管，够用很久。我拧回去，把笔放在笔筒里，跟我的笔混在一起。
然后我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但笔尖碰到纸的时候，我停住了。
写什么？
不知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母亲回家后在看电视，声音一阵一阵的，有点催眠。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那张俯视图。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每个人在哪里。谁和谁坐在一起。距离有多远。
她为什么要知道那些？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那些编号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模糊了。最后剩下的只有她低着头说“一直都是”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明天记得把笔还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