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放下后,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她的座位是空的。
我转过头,拿出课本,课本被抽出来的时候,夹在其中的笔也掉了出来,像是在提醒我记得还给人家。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才从后门进来。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背对着班级,没注意到她。她坐下之后把书包迅速的放在桌边,拿出课本,翻开,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也有点急,肩膀微微起伏。但她坐得很直,盯着黑板,好像在认真听课。
第一节课是国语。老师在讲古文,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更亮,照在地板上,光斑的面积比昨天大了一圈。一只苍蝇停在窗框上,搓了搓前腿,飞走了。
我转了一下笔,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旁边的同学又看了我一眼。
下课后,我站起来,拿着那支笔往最后一排走。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注意到我,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抬头。
“昨天借你的笔。”我把笔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眨了眨眼。“啊,谢谢。”
“应该我谢你。”
她摇摇头,把笔收进笔袋里。笔袋是很普通的黑色网袋,里面装着几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
“佐藤同学。”
“嗯?”
“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我想了想。“有空。”
“那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如果你有别的安排就算了。”
“没有。可以。”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我站在原地,等了两秒,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她也没再说话。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语法,我正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笔记。写到一半,我停下笔,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她在低头写什么,不是课本,是那个速写本。她的笔动得很快,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写。然后她翻了一页,又开始画。
老师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把速写本合上,压在课本下面。老师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她等老师走过去之后,又翻开本子,继续画。让我也有点好奇她在画什么,还是天花板透视图吗?
时间来到中午,我买了饭,端着托盘往角落走。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便当盒,旁边多放了一瓶茶。茶是塑料瓶的,上面有水滴,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她把那瓶茶推到我面前。“给你。”
“不用……”
“买一送一。”她说,“我一个人喝不完。”
“哦,那谢谢。”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纯绿茶,不甜,有一点苦涩。
她打开便当盒,今天的饭菜跟昨天差不多,米饭、煎蛋、青菜,多了一块炸鸡块。她用筷子把炸鸡块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然后看着我。
“怎么了?”
“没。”她低下头,继续吃。
我也开始享用午饭。今天的咖喱饭比昨天好一点,咖喱没那么稀了。勺子碰到托盘的声音还是有点响,我尽量放轻。她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米饭,送到嘴里,放下筷子,嚼,再拿起筷子。每一口都这样,很有规律。
“你早上是不是迟到了?”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嗯……闹钟没响。”
“哦,这样吗”
“其实响了,我没听到。”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跑着来学校,但没问。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食堂里还是那么吵,有人把托盘摔在地上,咣当一声,所有人都看过去。她也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佐藤同学。”
“嗯?”
“你平时中午都一个人吃饭吗?”
“嗯。”
“不觉得……孤单吗?”
我想了想。“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便当盒里拨来拨去,把米饭拨到一边,又把煎蛋拨回来。“习惯……真是一个好用的词。”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很多事情都可以用‘习惯了’来解释。”
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没追问。她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还托盘。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瓶茶,已经喝了大半。路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有个人叫了她一声。
“天海同学!”
我们同时停下来。一个女生走过来,头发扎成马尾,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着天海美咲。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啊……”天海美咲的手指抓紧了茶瓶,“抱歉,太晚我忘了。”
“没关系。”那个女生笑了笑,“你周末有空吗?我们打算去KTV唱K,你来不来?”
天海美咲看了我一眼,又看着那个女生。“我算了吧……周末有事。”
“这样啊。那下次吧。”那个女生又看了我一眼,对我礼貌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们继续溜弯消食。她把茶瓶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女生离开的方向。
“你不去唱歌吗?”我问。
“不太会唱。”她说,“而且……周末确实有事。”
“哦。”
我们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佐藤同学。”
“嗯?”
“刚才那个人……其实不是我朋友。”
“啊?”
“她只是客气一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全班都知道我不会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手抓着书包带子,看着楼梯。楼梯上有人在跑上跑下,脚步声很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走吧。”她说。
我们上楼。她在前面,我在后面。她的鞋子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轻。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走上来。
“你下午有社团吗?”
“没有。”
“我也没有。”她说完,继续往上走。
回到教室,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拿出速写本。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翻开本子,在画什么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到。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幕末时期的故事,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年份,然后就开始发呆。窗外的云飘得很慢,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点,然后又亮了。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在听课,还是在画速写本。她的头低得很下,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只能看到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
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天海同学,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速写本还摊在桌上,没来得及合上。她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课本。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问题。”
老师重复了一遍。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答案。声音很轻,但答案是对的。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
她坐下之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角。接下来一整节课,她都没再打开。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今天不是我值日,可以直接走。我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卡住了,我拽了一下,拉链头掉了下来。我拿着拉链头看了看,装不回去了。
算了,反正明天拿个袋子就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还在座位上,书包已经背好了,但没站起来。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不走?”我问。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好像松了一口气。“嗯……马上。”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叫了我一声。
“佐藤同学。”
我停下来,转过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个子比我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一起吃午饭。”她说,“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
“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很小的笑容,一闪就没了。“那……明天还能一起吗?”
“可以啊。”
她的笑容又出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点。然后她低下头,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教室。她的头发从我手臂上扫过去,凉凉的,有点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飘在空气里,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走出教室,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已经走出很远了,背影在人群里很小。她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在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站在那里,旁边的人都比她高。
我看了几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家里还是那样空荡。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新的纸条:“今天晚点回来,你自己记得先吃饭。”
我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的笔记本,我翻到英语课那页,看到上面写的笔记。字迹有点潦草,写到后面越来越歪。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手指碰到书包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摸出来,是拉链头。我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又闪过今天的事。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样子。她说“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的声音。她笑了一下,有点好看。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我昨天就注意到了,今天又看了一遍。裂缝的末端分了一个叉,像树枝。
她为什么说“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吃”?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被排挤的人。她成绩好,长得也……总之不像。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扫过去,然后暗下来。
明天记得带个袋子装书。拉链头装不回去了,算了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