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有些反常的提前来到了学校。
不是特意早到的,单纯就是昨晚睡得早罢了,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躺着也睡不着,干脆起来上学。教室里只有几个人,走廊的灯还开着,窗外的天是那种很浅的蓝灰色,像没洗干净的白布。
她也已经在位置上了,不知道是不是也睡得早。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听起来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在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侧面的扣子今天换了个位置扣,有点歪歪斜斜的。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纸张翻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大。我压低了动作,但也没什么用,就这样吧。
速写本的沙沙声似乎被干扰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我下意识想回头看她。但我在想今天的早自习要不要先把昨天的笔记整理一遍,但又觉得算了,可能因为刚起不久有点懒。课本里夹着一张便利贴,是上周记的东西,字迹有点歪,我撕下来团成小球,准备扔进桌里,想了想,准备先看一下写的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但耳过响起的话打断了我的想法。
"早上好啊。"
我回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那个速写本。还是那身校服,刘海没怎么梳,有一根翘起来,贴在额头上。
"嗯,早上好,今天来得早。"我说。
"我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一般会早来一点……没什么人的时候比较好画。"
"画什么?"
她把速写本抱得紧了一点,手指压住封面。"就……练习。"
我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压纹是几何图案,边角磨损的地方露出一点白色的底。她把它横着抱在胸前,整个人挡着它,像小孩子护东西的姿势。
"我能不能看一下?"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的眼睫动了一下。"那个……"
"不行就算了,没事。"
她又停了一下,那种顿住的感觉,像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然后慢慢把本子翻开,递过来。
我小心的接过来。
第一页是我们班教室的平面图,就是那张俯视图,上次走廊里看到的。仔细看,每个座位旁边标的不只是编号——还有小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擦过重写,留下淡淡的灰色印子。我眯起眼睛,往我自己的座位那格看了一眼。
"喜欢——黑板靠左的区域。课间常往窗边站。"
我把本子拿近了点,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翻到下一页,是食堂的座位图。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有个小圆圈,旁边写着"常用位置"。圆圈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勉强认出来:"绿茶,不甜——更换为纯绿茶——已确认偏好。"
我有一点诧异的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别处,脸上有一点点红,从耳根往脸颊漫过来。手指绞着校服袖口,绞了又放开。
"你……这是在记录我吗?"
"嗯。"声音很轻。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沉默了两秒。"差不多……你第一次坐到我旁边那天。"
那是前天中午。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再翻了一页。
这一页更密了。时间、地点、我说过的话,还有一些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仔细想想确实说过的小细节。午饭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味道。书包拉链坏掉了,习惯用手捏着拉。笔记本折角的方式。
字迹很工整,比我想象的工整。每一行都写得很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你为什么记这些呀?"
她接回本子,重新抱在胸前。视线低着,没看我,看着地板,或者也许看着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她说,"就可以……不做错。"
"不做错?"
"不做会让你不高兴的事。"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说给自己听,"这样你就不会离开了。"
教室外面有脚步声,学生们陆续来了,背书的声音、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走廊的灯随着人多起来渐渐显得没那么亮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想的东西有点乱,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站在那里等我说什么,也不知道算不算等,就是站着,手压着那个本子。
"那你……记了很多人吗?"我问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问题。
她摇摇头。"只有你哦。"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低着的,睫毛压下来,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退。外面的早读声越来越吵,有人在背古文,一遍一遍,背到某个地方停下来,停了一秒,重新从头背。
"哦。"我说。
也不知道"哦"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说了。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轻微的,肩膀微微落下去一点点。把本子重新夹在臂弯里,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回最后一排。
我转过头,翻开课本,继续看今天要讲的那页。
那页上有一道做过的例题,我当时解题的步骤写在旁边,潦草得有点看不清。我拿起笔,重新把最后一行写清楚了一点。笔尖在纸上的感觉,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但脑子里还是转着那个本子的事。
"如果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可以不做错。"
我把笔放下,看着那行重写的字迹。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个标点。
算了,上课再说。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坐标轴,我听了一会,脑子却不自觉散发开来。笔在纸上蹭来蹭去,写了几个数字,又涂掉。黑板越看越像是她的速写本,写满各种编号与我的记录。
我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她在做笔记。速写本合上了,放在角落,铅笔搁在上面,她用的是黑色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老师说什么,她写什么,字迹很工整,和那个小本子上的一样。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头稍微低着,刘海垂下来,她用手拨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就是一个在认真上课的女孩。
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她比其他人更专注更认真一点而已。
下午有体育课。操场上太阳很晒,我们在跑道上跑步,跑了三圈,体育老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大部分人去打球了,我靠着围栏,拿着手机,也没在看什么,就是随意的摆弄着,有时还会走神。
"佐藤同学。"
我转过头。她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有带球,也没跟其他人一起,就是和我一起站在那里,手放在围栏上,看着操场中间。
"你不去打球?"我问。
"不太会。"她说,"你呢?"
"懒得跑过去。"
她点点头,像是很赞同这个理由。操场那边有人喊了什么,球从篮框里弹出来,有人跑过去捡。她看着那边,好像在想什么。
"我今天带了两个苹果,"她突然说,"你要吗?"
"啊……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苹果,红的,一看就很甜,用纸巾包着。递给我,纸巾在风里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接过来。苹果是有点温的,可能她放在兜里了,温得很均匀。我在校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脆。
她也拿出一个,拿在手里,却没吃,只是攥着。
"好吃吗?"她问。
"还行。"我嚼了嚼,"有点脆。"
"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苹果的存在,然后也咬了一口。
操场的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没拿苹果的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只能任由头发在风里飘。阳光照在我们旁边的跑道上,地面有点发白,热气从地上往上升,让人感觉燥的慌。
我吃完苹果,手里剩着苹果核。环顾四周,但没找到垃圾桶。
"给我。"她说,把手伸出来。
"啊?"
"我顺路扔。"
我把苹果核给她。她一手拿着自己的苹果,一手捏着我的苹果核,神情很平静,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等到体育课结束,我们一起往教室走。走廊里人很多,她走在我旁边,有一段地方很窄,她主动让开了一点,让我先走。我走过去,回头确定她有没掉队,她跟在后面,看着我歪了下头,脚步不急不慢的跟着。
进了教室,我在座位坐下。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她已经坐下,把书包放好,又拿出那个速写本,翻开。
我转回头。
桌面上有一小块铅笔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留下的,我用手指蹭了一下,蹭开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灰。
"如果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可以不做错。"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消散了。
苹果确实挺甜的。
——
晚上在家,我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翻了一遍,发现有一张便利贴从课本里掉出来。是那张我早上折成四方形重新夹进去的。
上面写着我上周记的东西——什么时候交作业,什么时候考试,几行潦草的字。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想到她的那个本子,想到里面那些工整得像尺子量过的字行,想到"只有你"这三个字,然后想到别的,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把便利贴贴到书桌旁边的台灯底座上,粘了两秒,没粘住,掉下来了。
算了。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今天早上光线不够,没看清楚,现在灯开着,能看见末端那个小叉,真的像树枝,分出去的那条更细,延伸到墙角,消失在腻子里。
她只记录了我。
这件事在我脑子里绕了好几圈,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感觉,可能有点奇怪,可能没什么。她把那个本子给我看,好像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很坦然的样子,反倒是我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
体育课那个苹果是温的,可能搁在她的兜里搁了一上午,不能是专门带给我的吧?
算了,不要想太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到肩膀下面,窗外有风,把树吹得沙沙响,远远的,隐隐约约的。
明天上学,她大概还会来得很早吧。
我也应该早一点去,毕竟还要整理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