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的鼾声如断了弦的小提琴,一拉一松。
罗恩睁开眼睛。没有动。
他盯着天花板,数杜克的鼾声。节奏十分稳了,已经睡沉了。
左侧是维克多在磨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有人在嚼沙子,不习惯的人听了会起鸡皮疙瘩。
米歇尔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罗恩又等了十几秒。
都睡熟了。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慢慢地弯起来不发出声音,像猫从窝里抬头。靴子在睡前就塞在床底下,摸出来穿上。
外套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左手搭在门把上,右手撑住门框,只拉了一个人侧身能挤过去的缝。门轴没响,他上周往铰链里塞了一点点黄油。
走廊里一片漆黑。灵石灯早就熄了,只有尽头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地面照成灰白色。空气里有一股石灰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比白天重。
罗恩关上门,靠在墙上,把靴子的鞋带系好。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走。
出了宿舍楼的侧门,外面是练习场。月光把空地照得发白,远处的塔楼是一块黑色的剪影,尖顶上的风向标像一根插在天上的针。没有巡逻卫队的人,这个点他们都缩在值班室里。他观察了一个月,每天都是这样。
罗恩穿过练习场,他钻进侧面的灌木丛。枝叶刮过法袍,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蹲下来,呼吸放慢,等了大概一分钟。
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往学院边缘走。
学院的外围不是墙,是一片丛林。
白天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橡树林,但进去之后就不对了。走了十分钟还在原地,左右前后全是一样的树干、一样的灌木、一样的枯叶。
迷魂阵法。
翡翠工坊的标配防护,比围墙便宜管用。白天有导师带着走,不会迷路。晚上一个人进来,能在里面转到天亮。
罗恩站在丛林边缘。月光只照到第一排树干,再往里就是密实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世界变了。
一张网,淡蓝色的,覆盖了整个视野。
树木的轮廓变成了灰色的骨架,树皮下面的水分和矿物质是深浅不一的色块。地面以下的根系像血管一样蔓延,能量流动的方向清清楚楚,从东南往西北,沿着某种看不见的梯度在走。
迷魂阵法的纹路也显现了。
左前方。两棵橡树之间。能量波动最弱。
万物之眼。半年前在马车上醒过来的东西。他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万物之眼"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因为它看什么都像在拆开来看。
他顺正能量薄弱处,钻进丛林。
脚下没有路。枯枝和落叶踩上去脆响,他尽量踩在裸露的泥土上。树枝刮他的脸,细细的痛,像被纸割了。
进迷魂阵的纹路里。
万物之眼一直开着。那些半透明的"蛇"在他周围游动,有几条离他不到两尺。他慢慢的避开来。
七分钟。三百四十二步。
不愧是我,记忆力真好。
罗恩感慨到。
他钻出了丛林。
眼前是学院外围的矮墙。石头砌的,不高,到胸口。墙面上爬着青苔和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看起来就是一堵普通的旧墙。
但万物之眼里墙面上的法阵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从墙基一直延伸到墙顶。每条线都在微微发光,手指碰到任何一条,翡翠工坊的巡逻队值班室里的警报就会响。
罗恩蹲在墙根,把脸凑近墙面。万物之眼的分辨率拉到最高。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断口处。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声音,没有警报,没有法阵的反馈。他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石头上,石头上的青苔有一点湿。
他把手掌撑上去,翻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靴底踩在墙外的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蹲在原地,又等了半分钟。
没有动静。
墙外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到膝盖。远处是黑色的树林,月光把树冠照成银白色。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不是矿道里那种酸腐味。
这里已经不属于翡翠工坊了。
罗恩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圆形的金属徽章,拇指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边缘磨损了,花纹的沟槽里嵌着黑色的氧化物,看起来很旧。
炼金信物。
"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用它去一个地方。"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腿已经断了,被人架在一辆牛车上,脸色灰败。他把信物塞进罗恩的手里。
罗恩把信物攥在手心里,往树林方向走。现在不是担心走别人后门还是被别人走后门的时候了。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他沿着树林边缘走了大约一刻钟。
草地的坡度在变陡,脚下的土从软变硬,踩上去有了石头的触感。他经过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上次夜里踩点的时候他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记号,他用手摸到了。
从枯树往右拐,走三十步,是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废弃的矿工避难所,翡翠工坊周边的山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矿工们开矿的时候挖出来的,用来躲暴雨或者魔兽。后来矿道往更深处延伸了,外围的避难所就没人用了,入口慢慢被藤蔓和荒草吞掉。
罗恩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初极狭,才通人。
山洞不大,大概两间宿舍的面积。顶上很低,站直了手能碰到石头。地面是平整的碎石,角落里有一堆干草,他上一次来铺的,已经有了一点霉味。空气干燥,没有矿道那种酸腐味,只有石头本身的涩味和干草的草腥味。
一个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好。
他把炼金信物放在干草堆上,握着它,精神力轻轻一激。
信物表面的花纹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很弱,只够照亮他的手掌。然后光开始闪烁,有节奏的,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心跳。
约定的信号。频率是父亲教他的。对方收到后,会在三天内来碰头。
谁是"对方",父亲没有说。只说"他们会认信物"。
罗恩把信物放好,站起来,开始布置。
他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掏东西。不多,都是从废料处理所和废弃实验区攒下来的。废料处理所半年,什么都能往口袋里塞,只要霍兰不注意。
灰白色的毒粉。吸进去不会死人,但喉咙会肿,说不出话,持续大约半个时辰。他在洞口内侧撒了一圈,薄薄的一层,踩上去粉末会飘起来。
绊索。一根从废料堆里拆下来的麻绳,不粗,但结实。他把一头系在通道右侧的石笋上,另一头拉到左侧,系在墙缝里。高度刚好在小腿处,人跑进来的时候不会注意。
半瓶腐蚀液。废弃实验区一个破柜子里找到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万物之眼扫过之后给出了成分,弱酸性,碰到皮肤会灼伤,只要弄到眼睛,足以致命。
他把瓶子倒扣在绊索正上方的一个石头缝里,用干草固定住。绊索一拉,瓶子就会掉下来。
他只要确保,如果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他有时间跑。
最后一样东西。
他从背包底部摸出一个半脸面具。灰白色,没有装饰,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把面具贴在脸上。
边缘压在颧骨和鼻梁上,有一点硌。他用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呼吸更顺畅。
戴上面具之后,他在洞壁的积水里看了一眼自己。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水面上,又反射到他脸上。
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下巴,嘴唇,一小截脖子,在月光里苍白得像石头。
不是罗恩·万斯了。不是废料处理所的勤工俭学生,不是被霍兰克扣配给的学徒,不是考核差了0.3的那个人。
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盘膝坐在干草堆上。
对方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到。这段时间不能浪费。
呼吸法是父亲教的。但在学院内无法使用,因为翡翠功法用魔能领域覆盖了,有什么异动无法解释清楚。自从上次用万物之眼和激发信物之后,他便习惯离开翡翠工坊的范围,修炼呼吸法。
不是骑士那种需要种子的功法,也不是巫师那种需要精神力灌注的冥想术。只是一种调整身体状态的粗浅技巧,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让血液流得快一些,肌肉松一些。父亲说这是万斯家族祖上传下来的"养身法",不入流,上不了台面,但胜在简单,不需要任何资源,更不会被检测到异常。
以前罗恩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呼吸快一点慢一点,血流得快一点慢一点,能有多大差别。
但那是以前。
他闭上眼睛。
打开‘我不吃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