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莎不知是第几次抬头遥望那月光了。
就在刚刚,她从浴室出来、路过小姨的客房的时候,门内时不时传出不小的动静。
“安娜,这可能有些疼,但我保证不会费多少时间,你等会儿不要叫出来。”碧莉丝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似乎让人安心。
“我不信,你以前类似的话说得也不少了。”安娜的声音有些迟疑。
“相信我,不需要动刀子,也不需要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嗯……你感受一下,是这儿疼吗?”
“确实是这里疼,不过你的手在我脚上摸半天,是不是变……嗷嗷嗷!”
惨叫透过门底的缝,同不断晃动的光朝门外渗出,仿佛里面正在进行什么可怕的实验。
爱尔莎的脚步顿在门口,听着里边的动静,她后背冒出了些许冷汗。
“看样子小姨的脚扭伤会好得很快,只不过……”爱尔莎深有体会,毕竟她以前也有幸品鉴过碧莉丝的手法,那一瞬间的痛苦被“咔嚓”声放大了无数倍,虽说后续治疗少了许多痛苦,但她并不想经历第二遍。
爱尔莎沿着楼梯走上二楼,熟稔地拐进小客厅处的阳台——每当心情烦躁的时候,这儿总能成为舒缓心脏的好地方,当然一般会在晚上,毕竟没人想在洗完澡后出门惹一身汗。
她看着小陶盆里种着的吊兰,叶子又细又长,一直垂到小凳子下的半空,叶尖悬着水珠,过好一会才往下滴水。
她刚给吊兰浇了水,盆里的土浸个透,水从下边的小孔处哗哗地流出来。爱尔莎的指尖轻轻地靠近吊兰叶丛中心探出头的小白花,点了点柔软的花瓣。
“一年只会开一次的花呀。”她看着有点出神,想起以前无聊时翻弄植物图册,上边的图画和字都密密麻麻的,乍一看是一本专业书籍。不过她很有耐心地看了几则,字迹娟秀,图画清晰,更重要的是很传神,和现实里那些植物形态很接近。
有些地方相当有意思,她很喜欢配在花卉图下的小故事——尽管只有部分,也足够令人浮想联翩,比如连枝花,这种花会双双缠绕在一起生长,一同开花,一并结果,据说这两朵淡蓝色的花是由前世的一对恋人化作的……
对于自己亲手移栽的吊兰,她再清楚不过,这株在野外一年开一次的花,到了室内常常连花苞都结不出来。眼前这朵绽开的小白花,让爱尔莎有些许慰藉。
她缓缓催动水魔法,将头发里过多的水汽吸走,虽然过程不显眼,但头发没有刚出浴时那样几缕地粘在一起。
她抵在栏杆上,看着镀上一层月光的林海,松散的薄云随着扫过叶声的风飘动,夜枭拍翅声与鸣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的一线,不知不觉中她喜悦的目光化开成了眼角发热的沉默,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油然而生,伴着吊兰上的水珠滴落,砸在湿润的浅痕中。
“白天妈妈说的最后的时间……快死什么的,呼……我……”经过一天的劳累后,她脑子里所有的事情被时间冲刷干净,只留下这一个赤裸裸的、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紧抱着自己,却缓解不了胸口向下沉的悸动,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从堆叠的书中抽出自己的笔记,打开灯,坐到书桌前,翻阅自己白天做的笔记。
“病人发热时,凉荷草碾碎以纱布过滤残渣再与其他药烹煮……”爱尔莎喃喃道,但看得并不仔细。
“嗯,过滤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两只手不自觉交叠,拇指尖在鼻梁上揉搓。
一道身影轻轻地推开房门,帮她回答了这个疑问,“凉荷草的残渣在高温下和其他药物混煮会使药效减弱。”
一杯温蜂蜜水被碧莉丝放在桌子上,“你先喝点,能缓解疲惫。”她顺势坐到了床上。
“我又忘记了,对不起妈妈。”爱尔莎听到这声音一愣,直直地盯着眼前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蜂蜜水,没有像平日那样掩盖自己的马虎,只是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哎,你坐这来。”碧莉丝拍了拍身边,示意爱尔莎也坐到床上来。
银发女孩乖巧地坐到碧莉丝身旁,手中捧着温热的水杯。
“本来想让你晚些知道,但看来时机不是那么巧妙。”碧莉丝无奈地笑了笑。
“你真的要知道吗?嗯……好像不需要我再问了。”看着爱尔莎担忧中带着急切渴望的眼神,碧莉丝沉默了一小会,眼睛望向上方的天花板,回忆起从前那段时光。
“就像安娜说的那样,我来自帝国王都赫赫有名的莱因哈特家族,不过这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颂的事。因为一些,嗯……‘见不得光’的事情,我被迫使用了一些禁术,不过最后还是幸运地逃了出来,也可能是女神显灵,总之我遇到了你,我的爱丽。”
“哦……妈妈,那时候你会很疼吗?”
碧莉丝捏了捏爱尔莎的小鼻子,宠溺地看着她。
“别担心,那些都过去啦,我现在只要有你,一切都会没事的。”
碧莉丝很清楚这孩子还有许多困惑,但适当保留一些事情对她是一层保护。眼下需要解决一件小小的麻烦事。
“嘘~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虽然爱丽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嗯……要是的话我可能就成老姑娘了,但这些都不是问题。还记得那位恩人,救下我之后便将尚在襁褓中的你交予我,你真是我的幸运星。”气氛到这,碧莉丝的嘴唇轻点了爱尔莎的额头,留下香软的气息。
“后来的事情就是你长大成人——话说我抱着你的时候还在不久前呢,时间过得好快呀,快得我好像要忘掉过去很多东西了。”碧莉丝讲着讲着便轻笑起来,可笑到渐息时隐隐传出哀伤的气味。
爱尔莎抱住了这位几乎占据她到现在全部生命时光的人,“我真的很感谢你,真的,我的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妈妈。”
“早上的事,我承认当时有些气话,不过,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我不确定,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所以呀,爱丽,我的孩子,那位恩人的愿望,同样也是我的愿望,照着你期望的人生看看这个世界吧。”
“妈妈……”
碧莉丝牵着爱尔莎的手,将她带到窗前。爱尔莎顺着碧莉丝的目光看向皎洁的月亮,此时的月光在她的眼里柔和了不少,散发着淡淡的月晕。
“看到月亮右下角那颗很亮的星星吗?”
“嗯,很清楚。”
“那是一颗‘极星’,它很亮,连月亮缺席的夜晚都还坚守在那里。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它,再仔细瞧瞧,看到它旁边的一颗没那么亮的星星了吗?”
“虽然没有‘极星’那么亮,但仔细看还是能够发现。”
“它一直待在‘极星’旁边,人们叫它墨菲,它也是一颗伴星。传说大贤者埃德蒙在成名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学徒,而一直支持鼓励他的,则是一位名叫墨菲的少女。世人并不知晓她的确切身份,只在埃德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墨菲在人生几次关键转折中给予了他莫大的力量。”
“所以那颗‘极星’是埃德蒙,旁边的星星是墨菲?”爱尔莎看着那两颗星星,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英雄与美人的形象。
“没错,爱丽。说起来墨菲也是我的幸运星,每次它变得闪亮时,总会有好事发生——母亲当初这样讲给我听,现在……我希望它在以后能像我一样陪着你。”
碧莉丝的眼睛里满是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女孩,她是来自世界的礼物,同样也是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女儿。
空中的月儿逐渐西落,星星也几易其位,书桌上的亮光也悄然暗淡。
“博特涅斯终于沉眠,他播下了春的种子……哦,睡了?”
看着躺在黑暗中的爱尔莎,碧莉丝轻轻起身,取下台灯的供能水晶,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便将门悄悄带上。
房间彻底黑了下来。
一双绛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泛着幽光。爱尔莎还未彻底睡去,她正处在梦境的边缘,虚无后是水天一色,湖面静谧,透出一丝丝冷。她分不清究竟是黑是白,意识的最后一刻消弭在模糊的低语中。
祝你好梦,爱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