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口出发的第十天,穗安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远海”。
不是水更深,不是浪更大,而是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海鸟、没有渔船、没有岸上的灯火,白天还能看到偶尔经过的商船,到了夜里,目光所及只有漆黑的海面和头顶的繁星。
这些天,整船时不时就安排演练,包括观察、警报、紧急维修、紧急升降并调节帆布、升降旗、在船上的行动路线等等,把一众人整得相当忙活。
船长说这是因为远海不比近海,什么都有可能会碰上,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穗安主要做着记录航海信息和清理卫生的工作,每天有时间她就会找熊核对并记录航海信息,并且跟着他学了一点预测天气的技能,比如今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从明天开始是一段持续的阴天,未来某某时刻可能会有小雨等等。
“冒险家号已经驶出了常规航线,从这儿开始,往后基本看不到其他船了。”熊说道。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来。”
穗安趴在栏杆上,看着深蓝色的海水从船底流过,她想起老水手比尔蒂德讲过的那些话——罗盘乱转、航海钟失灵、星星消失……当时听着像故事,现在想想,如果那些是真的呢?
“大副熊,”她转头问,“你见过诅咒之海吗?”
熊正在检查露天甲板上的抽水泵,头也没抬,“见过。”
“那是什么样的?”
“不怎么样,”他确认设备没问题了继续说:“就是一片海,但进去之后,什么都变了。”
“为什么这么说?”
“听名字就知道那不是寻常的地方。”
她撇撇嘴,不再问了。
中午的时候,穗安被熊叫去资料室帮忙整理海图,她在舱室中穿过人群来到门口,门没关,船长也在。
船长坐在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海图,边角被四个铁块压得死死的,一动不动。穗安进来的时候她扭头看了看,说:“你来了,把新标的那几份按序号排好。”
穗安应一声,开始干活。
船长用直尺、圆规和铅笔在海图上来回比划,停在一个被圈了很多遍的位置上,穗安认出来了,那是她第一天看到的那张海图上的位置,同样的地方又被圈了圈,边上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字体。
“船长,”穗安忍不住问,“这个地方怎么了?”
船长的手指停在那个圈上点了点,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没敢再问。
下午,她在露天甲板上的工作台记录今天的航海信息时,看到温洛霈从船舱里出来,魔法书飘在身边微微发光,她走到船头站定,依旧面朝大海。
穗安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
“你在干嘛?”
“看。”
“看什么?”
温洛霈没回答,穗安也一起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碧水和蓝天。
“你每天都这样,不无聊吗?”
“不无聊。”
穗安不知道说什么了,双手插腰继续陪她站着,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温洛霈的魔法书在一页一页地翻,像有人在读,但周围没有人。
“它自己在翻?”
“它也在看。”
“它看到什么了吗?”
温洛霈瞥瞥她,赤红的眼眸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不知道,它看到的东西,我看不到。”
穗安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寒颤,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温洛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海水的颜色比往常黑了一点,但她并没有注意到。
傍晚的时候,穗安在船舱里吃晚饭,今天的主食是罐头和咸鱼汤,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端着碗坐在嘉尔芙阿姨的身边,隔壁桌是比尔蒂德和另外几个水手。
“听说前面那片海不对劲。”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怎么不对劲?”比尔蒂德咬着面包,口齿不清地反问。
“就像你说的,罗盘会转,一直转,停不下来。”
“那是磁场的影响,少见多怪。”
“不是,还有别的,有人看到海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一片,在船底游。”
比尔蒂德瞥了那个年轻水手一眼,“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认识的人见过。”
穗安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嘉尔芙阿姨责备隔壁桌,“你们少说点奇怪的话,这孩子都被你们吓到了。”
年轻水手不说话了。
穗安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端着碗走到船头柱子后方的开放式厨房,那是前桅杆的柱体,至于厨房,除了汤以外暂时还没有人在那里做过饭,但是灶具却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不像只是做了几个汤,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人会用了。
她拿起水瓢在蓄水桶里舀水,倒进洗碗池上方的洒水壶,水流从壶里细细地流出,在船上他们需要这样子洗碗,用洒水壶既可以解放双手也可以不浪费太多的水。
她一边洗一边回顾着目前为止听过的东西——不一样的船长、诅咒之海、温洛霈身边不在了的人等等,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打消这些念头。
于是她看向了窗外的海。
大海很奇妙,这次她一看过去就立刻被吸引住,此时仿佛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对大海如此着迷,不知道看了多久,嘉尔芙阿姨的声音才把她拉回来,“你洗碗好久啦。”
“啊!”回过神来的穗安吓一跳,“我……”她才注意到洒水壶里已经空了,自己还呆呆地站在那儿。
嘉尔芙阿姨没有多问,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背,“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穗安感受她手心的温度,心中的焦虑逐渐平缓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又想起年轻水手说的“黑乎乎的东西”,想起温洛霈的魔法书自己翻页,想起船长在海图上圈的那个位置,思绪太多,她闭上眼睛想要放空大脑,逼自己睡着。
但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呼噜,不是磨牙,不是海浪拍打船壳,也不是吊床摇晃的声音,更不是放屁声。那是一种很低很沉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摩擦。
她竖起耳朵听,声音停了。
等了一会儿,没再响,正准备翻身继续睡,又响了,这次更明显。
她爬下吊床,过道很暗,只能摸索着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睡不着?”
穗安吓了一跳,温洛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她埋怨地说道:“不要吓我嘛。”接着缓了缓神,“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温洛霈没回答,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魔法书忽然亮起蓝色的微光飘起,将她的星星耳坠照成相同的色彩,一闪一闪的,在夜里很耀眼。
“回去睡。”她说。
“可是……”
“回去。”
穗安乖乖回到吊床上,蜷缩着把毯子拉到鼻梁。她听到温洛霈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下后便停了。
嗡嗡声没有再响起。
次日早上,她准备干活的时候,发现熊已经在记录航海信息,她过去问道:“大副熊,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熊停下手中的活,转头问道:“什么声音?”
“就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
他思索了一会,说道:“可能是鱼。”
“鱼会发出那种声音?”
“大海里什么都有,别想太多。”
穗安觉得熊在敷衍她,但没再问。
一整个上午她都跟着熊在做记录,包括风向和海面的变化等,她现在还不太懂这些东西,基本上是熊说什么她写什么,但也没多想,认为这是船上正常的工作而已。
刚把上午的内容写完,她便发起牢骚,“大副熊,我们还有多久会到啊?”
“按这几天的记录来看,风向和风力都不错,但距离目的地还是蛮远的,预期的时间是一个月到,这才第十一天,还早。”
“啊……还要这么久啊,那罐头我都吃腻了。”
“我也吃腻了,但是在大海上吃腻了也只能掺点别的什么继续吃,下次有钱了我们招个做饭厉害的厨师进来。”
“那啥时候才能有钱啊。”穗安不吃他画下的大饼。
“这就更不着急了,别担心,到岸上以后船长会请客吃大餐。”
穗安听到吃大餐一下就精神了,但是还要保持好久现在的伙食,内心里不住吐槽。
不过一切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下午时分,船队偶遇一支返航的渔船队伍,船上有人会做点简单的饭,这次总算能吃点不一样的解解腻了。
露天甲板上很热闹,人群挤在侧舷与渔民做交易,这个买卖很难抉择,因为既不能买少,也不能买太多,买少了不够吃,买太多不够长时间储存,时间一长鱼肉会腐烂变质,而渔民自然是一个劲鼓励他们多买点,因为他们也能多挣点。
中年水手米登曼挂在中间主桅杆由绳索搭成的爬架上起哄,“阿历克斯,你不会买鱼啊,按你算的这个数要亏钱的!”
名为阿历克斯的水手本来自告奋勇要买鱼,被米登曼这么一戳穿,只好灰溜溜地退到后面去,穗安认出来这是之前说听别人讲过诅咒之海的那个年轻小伙,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便靠近打趣道:“喂,你为什么不知道一斤鱼多少钱要冲到最前面啊?”
“因为我从小吃到大,我认识它们!”小伙子似乎很自信。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什么鱼好吃!”他挠挠后脖子。
众人会心地笑了起来,漂泊在海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常。
阿历克斯说的没错,虽然他没进市场买过鱼,但确实知道烤鱼怎么做才好吃,刚进货这么多新鲜的海鱼,随便他们怎么烹饪,而阿历克斯在这方面简直是专家——他盘活了几乎没人用的灶具。
穗安和嘉尔芙阿姨在吃饭的时候,阿历克斯正好端着盘子路过,穗安招呼他一起坐下,便开始她的正题,她将自己手画的区域性海图一边递给他一边问道:“你说的那个被诅咒的海域大概在哪呀?”她根据这些天学习和整理的海图,已经大概能看懂一点方位。
阿历克斯接过来,咬了一口鱼肉,一边嚼一边答道:“嗯……我看看,SD……WH-3……差不多就在前面了,误差应该不会超过20海里。”
SD-WH-3,这是航海图上的坐标,阿历克斯根据船队原定规划好的行进路线推测出诅咒之海可能在这个坐标上,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会进入这个诅咒之海。
20海里,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差,但对于一个不是制图专业的人来讲已经比较准确了,反正他们要知道的不是什么精确位置,只需大概知道在什么方向即可,而SD-WH-3这个坐标就是起到这个作用,结合全局海图来看,大概位于这个世界中间偏西的位置,那儿是一片茫茫大海,只在它的西北方向有一组群岛和更远的东北方向有一座孤岛。
嘉尔芙阿姨默默做着祷告状,她不由得心里紧张。
阿历克斯烤鱼吃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如果真的有这种地方,船长还一定要去的话,提前了解一下总是好的。”
“这孩子很有头脑。”嘉尔芙阿姨表情复杂地夸赞道。
穗安嘻嘻地挠挠头。
“不过,”阿历克斯接着说,“也有可能会错过就是,毕竟我也不是很懂看海图,20海里的距离很远,没法排除会完全错过,但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那还是错过了比较好。”
说话间,外面又传来嗡嗡的声音,和上次有点不一样,穗安心头一紧,众人随即也安静下来,透过舷窗朝外面看去,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动静了。
舱室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只有穗安还在神情严肃,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痛的,不是在做梦,她看了看自己左手的表,指针已经停住不走,同桌的两人正对她疑惑着,她左右瞟瞟,留意到阿历克斯的右手也戴着一支表,说了句“借我看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穗安几乎是把阿历克斯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果不其然,手表上的指针在以反常的速度转圈。
她用只有另外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她要找温洛霈,言罢便立刻跑开,踏出去没多远就听到阿历克斯的惨叫声,显然他被吓到了。
她不知道温洛霈住哪间,只能提起胆子在船尾的高级船员卧室前一阵敲门,随即出来的是几个不认识的面孔,或者有见过但是没有交集的人,正当她尴尬时,温洛霈出来了。
穗安赶紧说道:“那个嗡嗡声又来了。”
短短几个字,众高级船员的神情马上变了,从一开始的疑惑变为“原来如此”的感觉。
话正说完,一团海水从舷窗灌进来,把桌上的餐盘冲到地面,盘子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船体也跟着轻微摆动了一下。
温洛霈见状马上回到房间,过一会,亮着蓝色光的魔法书跟在她的身后出来,“你们帮我照顾好这个孩子。”她说。
其中一个人捂住了穗安的眼睛,她有点慌张,没搞懂什么情况,想喊话却又不敢。
只感觉温洛霈刚踏出没几步,又听见海水从窗口灌进来的动静,船体又轻微摇了摇,舱室里的人们显然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只是使劲叫骂,她回忆这几天写的记录和预测,今晚的天气应该是风平浪静的,天空不应该出现强气流,海面不应该如此颠簸。
更何况在海水能倒灌进来的情况下,所有人居然都还能站着,而不是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横七竖八飞来飞去,这在不是恶劣天气的情况下,一切都太反常了!
不久后,舱室的方向传来受到惊吓的动静,而穗安被两个高级船员转移到资料室里才不继续挡着她的眼睛,这儿的窗口和门被他们关上,但她能听到外面像打架一样的动静,门外的过道时不时就有人急促地跑来跑去。
接着,更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穗安感觉如果她不问反而显得她不正常了。
“这是私掠船盯上我们了,而我们要做出反击。”其中一个胖胖的白胡子水手长回答道。
“私掠船是什么?”
“你可以当作是比较像海盗一样的存在,但他们是有公会认证的。”另一个长着短黑胡子的水手长说道。
“好吧。”
穗安虽然是这么回答的,但她心想,如果她还是第一天刚上船的那个自己,也许真的就被糊弄过去了,但现在的她能够发现这句话存在的漏洞,那就是私掠船怎么能做到让这么多海水灌进来?这不对劲。
更别提这些天做的演练岂不是在闹着玩?
但她没有戳穿,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存在被诅咒的海域,水手长们只是为了让她不再那么害怕,因为私掠船看得见,冒险家号还有保镖马林鱼号陪同,可诅咒看不见。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听着外面轰隆隆和头顶甲板上嘭嘭嘭、以及外面人们的喊叫声揉搓在一起的声音,以及感受船只偶尔的轻微摇摆,她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动静,并且显而易见的,面前两人也不会告诉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逐渐归于平静,船体也不再有刚才那种晃动的幅度。
她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现在想的最多的不是害怕,而是她的烤鱼才吃到一半,还有一半还没吃呢!真该死啊!
当水手长们放她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碎渣提醒她这一切确实不是梦,她很庆幸自己的吊床只是底下湿了一些,拿点东西垫一下就不影响睡觉,有的人就没这么幸运,比如阿历克斯的床位在窗边,已经彻底湿透,他一边骂着一边打理吊床。
她看人们的怨气都还比较大,一个个随时都会爆炸的样子,也就没问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是,难得吃一顿好的,结果不知道有没有吃到一半,啪,饭没了,不仅如此,床还被打湿,只能清理一下找个干燥且干净的地板将就几宿,更别提本来睡吊床就已经很将就了,没有人经历这么一遭还能好声好气。
她看不太出来过程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但是能猜测阿历克斯推算的没错,船队到达了被诅咒的海域——诅咒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