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之后，船上的气氛就变了。
穗安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变了：水手们说的话变少了，笑的人变少了，连比尔蒂德都不怎么讲他的那些故事了。熊检查船只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以前可能两天一次，现在一天就有一两次，一副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样子。
她只能庆幸自己认识的人里几乎没有伤亡，唯独倒霉催的米登曼手臂上安了个夹板。
穗安识趣地没有多问有关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连试探性地问米登曼手臂怎么受的伤，他也只是说因为自己太大意，在索具上不小心抓空摔倒，现在能跟在木匠的后面打打下手，这让他作为一个在主桅杆上工作，且经验丰富的水手而言，很不好意思说得出口。
往后的数日，她在整理海图、记录航海信息之余，还得每天拎着工具箱，跟在熊的后面检修露天甲板上的各种东西——鼓风机、排水泵、绞盘、小舟、索具等等。
“大副熊——，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什么？”熊走在穗安的前面，正在检修船只，以为她在问下一个要检修的地方，没明白她的意思。
“远征的目的地呀。”
“快了，不要着急。”
穗安在心里数过，从出发到现在，大概是第二十天，还有十天左右才能到。
她转头看看海面，最近的颜色都不太对，从那一晚过后，水面就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蓝，像墨汁兑了水，而天空如同之前预测的阴天一样，一直灰蒙蒙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总觉得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看不到，想起之前有东西在船底游的传言。
“别看太久。”温洛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为什么？”
“看久了会头晕。”
穗安刚想说自己没有头晕，但话还没出口，确实觉得有股眩晕劲，她赶紧转移视线，揉揉眼睛。
温洛霈没再说话，面朝大海，旁边还浮着她发着蓝色微光的魔法书。
“你不晕吗？”
“不晕。”
听她这么说，穗安又看了一眼海面，晕厥的感觉更强了。她带着昏沉的脑袋瓜自顾自转身走开，到工作台边上抽了个椅子坐着，缓解缓解状况。
她安静地坐在那儿，想象自己和冒险家号合为一体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轻微摆动，这种轻轻的摇摆好似外婆的摇椅，摇啊摇，感觉没有那么不舒服了，她已经能逐渐适应这种感觉。
在她缓神的这段时间，隐隐约约听到熊和温洛霈在讲些什么，一直到她能感觉自己差不多了才想起还要跟着熊做事情。
没想到熊已经把甲板上的东西检查好了，让她先去舱室里的事务小屋把航海信息写一下，穗安照做了。
事务小屋在船尾，里边就一张桌子，围着一圈椅子，简简单单。船长和等高级船员们有时会在这里开小会，还有的时候医生也在这儿做一些外科手术，不论是哪种她都不敢打扰，所以平时来得少。
风向、风速、洋流，熊教她的这些基本的观测已经能自己记了，虽然偶尔还会写错。
她无聊的时候想着核对并预测近几天的气象，可是却发现怎么也预测不到，天上的云永远是灰沉沉地压着，纹丝不动，海面保持着深蓝色没有变化，风向一直很均衡，但这些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挠挠头，没太在意。
又一天过去了，穗安在露天甲板的工作台前发呆，看着人们上上下下爬着帆索，看着船尾的舵手操舵。
以她的观察来看，这几天上桅杆的人明显比之前少了，多半是这里的海水看久了会头晕的缘故。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那种头晕恶心的感觉，倒是没有出现什么很厉害的不良反应，也许是她不需要长时间盯着这片奇怪的海吧。
傍晚的时候，她在舱室领饭，今天的晚饭是饼干、牛肉罐头、卷心菜罐头以及那个依旧稀得不成样的热汤，饼干硬得像石头，罐头肉咸得发苦。她独自坐在角落里，今天嘉尔芙阿姨去帮忙拉帆，之前购入的鱼也吃得差不多了。
饭吃到一半，听到隔壁桌的水手小声说话。
“……昨晚有人又看到了。”
“看到什么？”
“不知道怎么讲，就……黑乎乎的，在周围。”
“多大？”
“很大，而且比船还大。”
穗安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
“别说了，”另一个水手打断他们，“不该说的别说。”
那桌安静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穗安两只手垫在脑袋后面，随着吊床左右摇摆，她已经能适应海上的生活，但睡前还是会想一些事情，比如这些天看到的海面和水手说的又来了，甚至比船还大。
这几天晚上她都在想能不能蹲到一个机会亲眼看看，但目前为止都没遇到，她其实心里很怕，但是没向任何人透露这个想法。
不久后，嗡嗡声果然来了，跟最开始遇到的那种声音相同，而且有在船底摩擦的动静。
她觉得那东西就在船底。
这次穗安没有选择爬下床，也没有把自己一百八十度转到床尾，只是忐忑地歪了歪头，正好能看到窗口，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很大，大到她觉得整艘船都装不下，那东西没进黑暗里，看不到具体的样子。
有一些还在睡觉的水手被突然到来的水手长小声叫醒，他们小声地低语，然后就一起去了什么地方，穗安能听到上面甲板传来活动的声音，动静不大，但是在夜里很清晰。
陆陆续续的有一些水手被吵醒，砸吧砸吧嘴，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穗安，有没有醒着。”床下面传来熊的声音。
“嗯。”
“跟我来。”
她今天本来就没那么困，翻下身子跟在后面向船尾走去。在他们行走的时候，两边吊床区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频繁，像是人们在准备什么。
“穗安。”听到嘉尔芙阿姨的声音，穗安停住了，声音不大，还带着点倦意，“不要紧吧？”
“嗯，没事的，安全的。”她说话的时候指了指在一旁等待的熊，强调了一遍，“安全的。”
“那注意好自己啊。”
“好，我先过去了。”
穗安跟在熊的后面继续走，她想说船下面有东西，思考一会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他们经过高级船员的房间门口，进入一个她之前没来过的房间，熊让她关上房间里的舷窗并点亮墙壁上的煤油灯，火光微微亮，像是不告诉大海他们在这儿。
这个房间不大，一张桌子靠墙放，上边摆着一台奇怪的设备，桌子的边上是一排储物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
那台机器的外形是木制壳子，台面的中间有个黄铜做的圆形刻度盘，一根杆子连通两端，杆子的中间是一个对准刻度盘的指针，木壳子边上立着一个凸起的结构，上面有很多旋钮。
机器旁边摆着几个小木盒，熊叫她打开盒子，能看到里垫着绒布，上面躺着一块黑色的方体石头，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是这个灰黑色的板砖吗？”
“错了，是旁边的盒子，那个还没打磨，没法用。”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正守在门口看向外面。
“哦……”
她把“板砖”放回去盖好。
旁边盒子里的东西也是灰黑色的，但是薄薄的一片，呈三角形，好几片叠在一起，东西不大，却有点份量。
熊关上门走过来，让穗安帮忙扶着椅子，弓起腰爬了上去。
“这是传声仪。”熊指着那台机器说。
“传声仪？”
“调好频率就可以用来跟别的船说话，如果可以的话也能联系到公会，不是很紧急的情况一般不会用上它。”
接着熊拿出一片那个三角形的东西，“这是打磨过后的磁石，你刚开始看到的那个板砖是开采后稍微加工的样子，便于储存和运输。”
穗安盯着磁石，它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些比较明显的划痕。
“怎么说话？”她问。
熊把磁石放到刻度盘上，将指针顺着滑杆推到磁石的位置，他让穗安去柜子里找到一本文件夹，摊开放在桌上，他翻了翻，对着上面的密钥拧了拧几个旋钮，又调节了滑杆的档位，接着按下一个按钮。
压在磁石上的指针开始慢慢地滑动，声音咕噜咕噜的，不尖锐，磁石顺着指针滑过的轨迹发出微微的光芒，随后从机器内部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穗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传声仪。
“等着。”熊说。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一阵动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然后逐渐靠近。
“热带鱼级马林鱼，这里是冒险家大副熊，收到请回复，重复，收到请回复。”熊率先开口。
“……冒险家，这里是热带鱼级马林鱼，已确认收到，请说话。”
穗安瞪大了眼睛。
“前方海域有异常，准备绕行，重复，前方海域有异常，准备绕行。”
“收到，准备执行。”
熊重新调节旋钮和指针的档位，并再次按下之前的开始按钮，机器安静了，磁石表面的微光也逐渐暗淡。
熊把磁石放回盒子盖上，“用一次少一次，稀有货，有钱都买不到。”
穗安还想问，但是船长打开了门，“听到了？”
熊转头回答，“听到了，要不要现在开始行动？”
船长沉默了一会儿，对着熊投递出一个眼神，“走吧，上甲板。”
熊点点头，自己爬下椅子，稍微整理了一下服装，转头看向穗安，犹豫了一会问她，“你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不过可能有点危险。”
穗安轻轻应一声，随着他们到了上层的后甲板。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下着小雨，风在呼呼的吹，远处的天空时不时闪出光芒，像打雷一样。趁着照亮海面的间隙，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剪影立在海面上，说不清是个什么形状，但看起来真的比冒险家号还要大，把穗安看得愣神。
哪怕是船长也咽了下口水。
马林鱼号用灯笼照着升起信号旗，询问具体的下一步动作，二副大叔向船长报告翻译，她思考了一会，向他和旁边的旗手队伍交代几句，他们便行动起来，穗安能看到阿历克斯就在那些人里。
用她现在能听懂的语言来描述，分别可以理解为：不要照明，不要使用引擎，不要主动攻击，风很大，使用风帆抢下有利风向，单纵阵向东撤离，最后一项是方位，她听不懂。
雨水拍打着穗安的脸颊，并不能将她的不安融化，她既害怕又好奇地看那个黑影，自顾自说起了话，“这就是游在船下的东西吗……？”
“不是，这家伙如果在船底我们就不用回家了，多半是其他的东西。”船长说的话能听出镇静，但好像还有一丝后怕。
“还有其他的？”
“我们闯进了海妖的领地，而海妖的周围一定会有海怪在游荡，也只能是海怪了。”
“海妖……是什么？跟诅咒之海有关吗？”
“海妖是诅咒之海的统领。”
穗安的脑袋乱乱的，她今晚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不太能接受。
船只航行了一段时间才总算见不到那个巨大的东西，雨也停了，只是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海水也仍然反常。
穗安趁此机会询问和海妖有关的信息，“船长，海妖和诅咒之海都是什么？”
“诅咒之海通常会有一些比较反常的情况出现，就比如现在的黑色水面，看见它就代表我们进入了诅咒之海；海妖则是刚才你能看到的那个在海面上的巨大怪物；海怪可以当作是海妖的守卫。”
“感觉船长你很懂这些，可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早就进入诅咒之海了却不转头呢？”
“因为有任务在身。”
穗安听到这便不再多问了，确实，刚出海那天就说过有一份公会的委托——探明诅咒之海。但这个行为实际会发生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不多久，船底响起了嗡嗡声，船体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撞船只底下的龙骨！！
船长心里咯噔一下，说道：“看来是海怪追来了，前几次就不应该只是击退它。”
“啊？”
“左满舵！引擎组，迅速预热！信号组，准备打灯光信号！夹击阵型！敌人在我们船底！”船长迅速发话，声音不同寻常的响，可能是因为事态焦灼，她扭头向熊吩咐，“大副熊，你去轮机舱启动引擎。”
“是！”他应了船长后，瞅着手足无措的穗安，说道：“你要不然先待在这里等船长安排，轮机舱很闷热。”
她有些慌张，还是点了点头。
冒险家号率先发出代表行动的哨声，整艘船一下子热闹起来，水手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就像之前演练的那样。
不久后，蒸汽机的突突声传来，在夜里格外响亮。
待马林鱼号也传来突突的声音时，信号组立刻亮起一盏小小的航行灯，对着马林鱼号的位置一闪一闪的，这是穗安第一次在船上看到电力设备的使用，哪怕是在陆地上她也只见过灯塔照明灯发出的光，这些都是熊教她的，不仅如此，她不禁思索信号组们是怎么看懂灯语和旗语的。
嗡嗡嗡。
随着又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船只再次左右晃动了一下，温洛霈这时候才提着手提包从舱室里出来，身后跟着她会发蓝光的魔法书，刚才的摇晃差点让她没抓好扶手掉下去，她跑到船长的身边，交头接耳几句，船长点了点头。
温洛霈把包包放到工作台上打开，取出几根粉笔和一张手稿，来到穗安的身边递给她，说：“你按这张图上的样子把它在甲板上画出来，快点。”
“啊，是！”穗安挺直身板接下命令。
那是一大圆圈，叠着好几个内圆，一圈套着一圈，最内圈的圆里面是一些三角形和看起来是月亮的符号，以及一些十字，外圆圈里写着很多没见过的字体——这不就妥妥的一个魔法阵嘛！
温洛霈给的这几个粉笔很奇妙，地面还没干透，粉笔却能在上面涂画，虽然还是会被水溶掉一些，再加上船只一来被海水拍打，二来被怪物拍打，时不时摇晃一下，总有某个地方要重画，但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穗安终于把魔法阵画好以后，腰酸背痛地随地坐到一边，看着温洛霈将从包里拿出骨骼、贝壳、花草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摆起来，她将一个血袋扎破，让血液浸湿道具和甲板，最后用盐袋里的盐撒了一圈，才终于成型。
温洛霈对着某个方向念诵，拍拍手，又对着某个方向念诵，拍拍手，然后做出一些穗安看不懂的手势。
魔法书的光芒顿时转移到温洛霈身上，而她只是继续念诵，蒸汽机的声音响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穗安明显感觉到，温洛霈周围的风速开始明显变急了，那些贝壳、骨骼之类质地硬的道具发出微弱的光。
温洛霈的手指到某个方向，从船下向天空冲出一道猛烈的水柱。
嘎——！！
刺耳的声音从船底传来，接着是清晰的水花声，船体终于停止了晃动。
“已经弹开了，准备集火吧。”温洛霈向船长汇报她的战果，她周围的光已经还给了魔法书。
船长示意明白了。
温洛霈见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甲板上观察情况，目前能看到最多的，就是除船长以外其他人呆滞的目光。
“继续干活！海怪已经被甩开了，立刻拉开距离，让马林鱼开火攻击！”船长下令，众人才再次行动起来。
船长让信号组对着马林鱼号打灯，意思是可以锁定敌人开火了，随着信号灯的一闪一闪，马林鱼号终于爆发出她的吼叫。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穗安记得这个声音！原来是马林鱼号的火炮声，她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马林鱼号是保镖。
巡航舰的齐射和随之而来连续的水花声在夜里非常响，尤其是在露天甲板上听开炮声，让穗安连忙捂耳朵。
在马林鱼号开火的时候，冒险家号的火枪队也涌了出来，穗安数了数，十几个人。
他们随着哨声的节奏列阵向某个方向瞄准，嘭嘭嘭！嘭嘭嘭！
这次没有给海怪反击的余地，马上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代表马林鱼号在发动第二轮炮击，火枪队也没落下，时不时继续射击，可接应他们的全是水花的动静。
轰隆隆，第三轮炮击。
嘎——！！
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巨响过后，海面重归平静。
这次是单方面压制海怪，打了几个回合下来无人员伤亡，宣告胜利之后两艘船上都传来热闹的欢呼声，蒸汽机的突突声也陆续停止。
穗安在自己啥也没看到的情况下听到胜利的消息，她只是好奇地来到侧舷看了一眼就被吓回去，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恐怖的画面。
黑暗中，依然能看到海面的黑水浮着一团液体，巨大的碎肉在水面漂浮，上面插着断成好几截的骨架，肉块和肉块之间还连着残破的丝，以及各种残骸、不成样的内脏被肆意地乱扔，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
她的胃里不住翻腾了一下，想吐，又吐不出来，干呕着。
等她缓过神后，赶忙来到最下层甲板的轮机舱，开门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流不留情面地杀出来。
她后退两步，还是进去找到了急需散热的熊——他太累了，像他一样累的还有一个轮机长和一个轮机长助手，两个人类大汗淋漓。
这儿本身就闷热，滚烫的锅炉哪怕停止运行也没有人敢碰一下，各种机械仪器占据了大半个空间，上面是许许多多的仪表和控制器。
熊曾有跟她介绍过，在启用蒸汽动力以后，船只的加减速多是在这里执行，在轮机舱要做的不只是让船只前进后退，还要控制机械的润滑和锅炉的水位，但哪怕只是让船只前进，也不是推一下杆子就能做到这么简单。
“哈……哈……打赢了……？”熊喘着粗气问她。
“嗯，对！”
“哈……那就行……”整只熊瘫软在地上，像个毛茸茸的球。
轮机长和他的助手向穗安借过，等他们出去后，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怎么……你有兴趣？”
“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
熊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那个，我看到了，那个发出嗡嗡声的，我跟你说，海上都是肉块。”
“……你好像很精神的样子？”
“咳咳，没有没有，没见过嘛。”说罢，穗安的身体很不配合地又打了个呵欠。
熊摆了摆手，闭上眼睛说：“你早点回去休息，让我眯一会。”
他不说话了，穗安分不清他是在眯还是睡着了。
不一会，她自己也有点发昏，感觉脑袋很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恍恍惚惚之间啥也看不到了，眼前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