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你的个人行为造成港口多人伤亡，建筑损毁若干……你认罪吗？”
温洛霈又一次魂归附体，她用力地闭上眼，不想表现出引人注意的样子，可睁开眼时，却发现还跟众人一桌，手中拿着叉子，面前的吐司片还一口没吃。
“你怎么了？”穗安在她的对面，手里捧着还没咬几口的面包。
“没事。”
“不信，我觉得你现在事很大。”穗安的胆子已经开始肥了。
“不要所有事情都憋着，说出来会舒缓点。”船长坐在温洛霈的旁边，给她面前的吐司抹了点果酱，又用刀叉放了片培根上去，“你爱吃的。”
“谢谢。”
灰冷的光从舷窗照无力地进来，连影子的边缘都模糊地融合在一起，几个人置身事务小屋正围坐着吃早餐，唯有大副熊只看热闹不说话。
穗安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土拨鼠在回到诅咒之海以后确实地受到了影响，想起爱得丝象征的是羞耻和自我厌恶，虽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像温洛霈表现出来的这样吗？如果是，那她和其他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出现这种情况吗？
温洛霈犹豫了一会，说道：“兵器的事情。”
什么叫做兵器的事情？这家伙的说话真的能急死个人啊！穗安在心里抓狂，在她的真实内心世界里，真的好想好想摇一摇这个家伙，看看能不能把她的不正常摇出去。
“……如果我说算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穗安在心里流出一把无形的辛酸眼泪，终于开窍了啊！
熊和船长没说话，只是一味地趁机将一片沾有果酱的小面包片往嘴里塞，动作很同步，是很合格的吃瓜党。
温洛霈深呼吸一下，说道：“以前我是海港的人形兵器，然后叛变了，就这么简单。”
穗安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欣慰，无奈在于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简单，欣慰在于她终于说人话了，总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强。
船长见状打破了没头没尾的话题，“这就是她在这里的原因，只要别把我的船炸了就行。”
除了温洛霈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其余众人呵呵一笑，随后她说道：“这里接纳了我，那我也会守护在这。”
船长看她还没把食物丢进嘴里，询问她说道：“今天不爱吃这个？”
“爱吃。”
温洛霈立刻随着众人一起吃饭。
穗安将她透露出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能知道她曾作为人形兵器和海员，因为叛变，所以身边不在了很多人，她寻思是不是因为她的战斗力强大，才能被视作兵器一样的存在，然后离开了原来的环境被船长找到，来到这儿和他们一起。
她回忆起“翻车鱼”和“海葵”在“攻击”船只的时候，夜里不给她看、甚至被泼水进来的时候冲上前、以及她帮忙画魔法阵弹开撞击船底的“翻车鱼”的场面。
她在守护着他们的安全，就像土拨鼠在洞口守着族群的安全一样。
这样的生活又过去一天两天，直到海水距离彻底把色彩吸走变成纯黑只差一步之遥。熊安排一些包括穗安在内的人，将船上的东西用绳子固定好，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应当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桌椅，大炮，货仓里大大小小的桶箱，一切会滑动的东西都被固定住了，甚至吊床的绳索也被加固，所有置物架上的东西都被要求收起来，资料室的架子也用布包裹住，外面捆上结实的绳结。
一切都还宁静，只为和海妖展开决战。
穗安在自己吊床下的桌子上继续写日志，根据熊的计算，船队已经在向诅咒之海的内层靠近，不久后就能到，她又好奇又害怕，脑海里不自觉地去想象内层是什么模样，海妖又是什么模样，他们到那里去具体要做什么。
那天只是远远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可正是因为看不清才让她产生一种无形的诡异感和压迫感，浑身不得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得劲。
“小姑娘，你这上面写的东西，能看出来我们现在到哪里了？”米登曼不知何时站在穗安的身后，越过她的身体看到本子上的内容，身前还挂着夹板。
穗安吓一跳，拍了他一下，米登曼发出闷闷的坏笑说道：“别把我刚好差不多的手拍坏了。”
等她缓过来后，双手托着下巴说道：“现在应该在诅咒之海很里面了吧？我也不知道。”
“我看上面写的坐标明明很精准。”
“大概的啦，这破地方没太阳没月亮，还没有星星，更没有船，啥——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海盗船和破海妖。”
米登曼呵呵地笑，但很快又把笑脸收起来，说道：“如果要跟那个大家伙打，我都不敢想象我会有多累赘。”
“这是什么话，你的手还有多久才能好？”
“医生说还有一周才能取下夹板，但只能做一些不能用力的事情，拉帆是干不了咯！”
她的下巴又靠在手掌上。
一段时间过后，她来到后甲板上，用肉眼就能看到沿途的“翻车鱼”平躺在水面上，“海葵”把自己屁股朝天翻过来，不成样子。
她和船长以及温洛霈三个，排成一排观察这些家伙，魔法书飘在她们之间，发着紫色的光。
穗安首先发问，“他们这是怎么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船长双手抱在胸前，“浅海的生物来到深海就会这样，已经不会赶人了，因为它们已经失去挣扎的力气。”
“这么讲究哇，这不都是在水面上。”
“只恐怕在海妖的世界里没有这么简单。”
“海妖究竟是什么东西呀？”
“不好描述，即使是公会的档案里也没有太多记载，现在能知道的只有爱得丝是一只飞蛾。”
“飞蛾？”
“嗯，对，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飞蛾。”
“搞不明白。”她把自己搭在栏杆上，看着发黑的海水流逝。
“我也是第一次要亲眼看到它，之前只能在档案里看到对它的描述。”
“还有专门记录爱得丝的档案吗？”
没等船长说话，温洛霈望着海面自言自语起来，“翻车鱼、海葵、鮟鱇鱼。”
“鮟鱇鱼？”船长微微一怔，船头方向，海怪“鮟鱇鱼”正在逼近！
天空下起雨丝，啪嗒啪嗒地拍在甲板上，声音不大，还很温柔，却让人们的脸颊上看不出流的是雨水还是冷汗。
海水不知何时已经沦陷成墨水，天空也在不知不觉间比原来更黑了一点，“鮟鱇鱼”的光点在船头的前方格外显眼，由远到近越来越亮，与外中两层的海怪截然不同，来势汹汹。
穗安瞪大了眼，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此时此刻天上下着雨，也就是说海妖就在附近！想到这儿她心里有点拔凉。
“所有人，抓好手边的东西！”船长立刻下令。
雨丝在此刻显得不再温柔，因为船只已经在强烈摇晃，啪嗒啪嗒的声音混杂着人们的叫声，以及海怪撞击船只发出的咚咚声，内层的海怪只是一个劲冲锋，浑然不顾面前有什么。
穗安紧抓侧舷栏杆，感觉自己快飞出去了，待船体稍微缓和一点的时候，她愣在原地，缓缓说出了那句“爱得丝”。
爱得丝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身体有一半被卡在茧里的飞蛾，但这么描述也不准确，因为从茧里伸出的是蛞蝓的模样，陆地上的那种，一对硕大的半透明飞蛾翅倒在海面上，没有扑腾。翅散发着微弱彩色光芒，破碎的边缘持续向后飘去尘埃，但怎么也碎不完，两根比船还长的半透明触须半悬在海面上，一旦触碰海水就立即反弹。
况且，爱得丝的身体结构虽然长得像昆虫，仔细一看其实是海洋生物的模样，如果要用一个准确的感觉来形容，那就是刚从海里捞出来，湿漉漉的，表面挂着一层只有海洋生物才有的粘液。
它安静地趴在那儿，仿佛雨水刷啦啦的声音才是它的呐喊。
穗安在抓稳以后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她在用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在给这怪物确定一个形象——海蛾，不是海里的海蛾鱼，而是海面上的飞蛾。
爱得丝出现后，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好像已经有信心面对海妖。
“它一直在躲，在逃避，藏进深处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连自己的存在都自我否认，它是蜕变失败的蛾，因为它的茧早已经出了问题，卡住了它的成长，像被扼住喉咙一样，而茧却不以为然，蛾也不愿意将问题归咎于茧，只是自己努力地蜕变却无济于事。”船长开始说一些穗安有点听不明白的大长句。
海蛾爱得丝像是听到她说的话一般，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声，混着雨声很难听，穗安被那声音整得用力闭眼，右手捂在胸前，从来没有一种声音能让她感到这么难受。
随着叫声的响起，咚咚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船只摆动的幅度更大了，穗安一个不小心，双手脱开栏杆向身后滑行，她的心里一惊，那一刻她的意识恍惚，像被谁抽走了灵魂，好在被眼疾手快的温洛霈抓住，依然猛地撞在另一边的栏杆上，好在人没有滑出去，她感觉背上像被什么人打了一拳，非常疼。
温洛霈对穗安说了一句“挺住”后，从她的身边离开，飞速向舱室跑去，魔法书像个小跟班，一步也不敢落下。吃痛的穗安老老实实比原来更稳地抓住扶手，下一次再手滑，就没有温洛霈来抓住她了。
“我不应该来这里，我觉得我干得太差了。”桅杆上有人发了自我否定的声音。
“总是不够好，做不到完美那就别干了！”有人在甲板上怒吼着。
“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连我自己都不满意！？”有人一边吼一边用力跺脚，恨不得把甲板踩出一个窟窿。
“我就是个**！”还有人更加极端。
这是什么情况？穗安不知道要看哪里了，爱得丝的叫声过后，甲板上的人逐渐开始发疯，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冷静，跟其他人保持距离，这是爱得丝的攻击方式！”船长也是一副快抓不住栏杆的样子，但还在警示穗安。
“那这……怎么办？船长？”
“别管他们，不要对他们说任何话，过一会就没事了，他们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说话会激怒他们！”
船只一个摇摆，让穗安差点又抓不住，好在这次无事发生，“船长，我好害怕！”穗安几乎是要哭出来，但雨丝挡住了她的眼泪。
“抓稳！”
过了一会，船员的情绪和船只都平缓了一点。
转头一看，甲板上已经溃不成军，人们或抓着栏杆，或抱住桅杆，或蜷缩在索具上，爱得丝只是叫了一声，众人的信心就像它的翅一样千穿百孔。
这种战斗她连在故事书上都没见过，完全搞不懂是什么原理。
船只附近已经没有海怪，刚才冲锋的“鮟鱇鱼”群仍在直线飞出视野，不知道他们的终点在哪。
而海妖爱得丝的身前，海怪们正在集结，“鮟鱇鱼”的灯笼照亮了那片海域。
船长见状，整理了一下仪容，说道：“传令马林鱼，摆齐射角，对准海怪群开火！”
趴在甲板上的水手甩甩头，想把多余的雨水甩出身体，踉踉跄跄地跑下舱室，没过多久，马林鱼号的火炮声响起。
轰隆隆！
马林鱼号的火炮掀起前方聚众的“鮟鱇鱼”，一次，又一次。
船只终于恢复了属于她应有的平衡，也让穗安的心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一点。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模糊她的双眼，她用湿漉漉的衣袖擦擦眼睛，不知道擦掉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米登曼从舱室跑到甲板上向船长汇报船只刚才破了几处裂缝，工匠们已经及时修补完毕，现在需要赶紧抽水，于是船长叫了几个人去操作抽水泵，又吩咐本船成员和马林鱼号启动引擎，允许使用增程石增加炮弹的有效射程，船上立刻热闹起来。
海上的风不小，船只鼓起层层饱满的帆布，发出突突的响声向庞大的海妖靠近。
爱得丝安静地在那儿，看起来既像不想动又像想要破茧而出，面对眼前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做出攻击，那对散发着弱光的翅缓缓升起没多少又掉回海面上，另一对翅卡在茧里扑扑两下，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好似茧将它困住，不允许它离开，而它自己也没有飞向远方的意愿。
翅破碎的边缘还在持续向后飞着尘埃，形状却和刚才没有区别，永远在破碎，却永远破碎不完。
随着距离的接近，穗安抄起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望远镜，虽然有点雾气，但还是能分辨出两根半透明长触须的端头就是它的眼睛，而正随着他们的靠近，它的眼睛才慢慢抬起一点。
她越来越觉得它不属于大海，因为它是蛾，不能在偌大的海上生存。
爱得丝又像是听到她的心声般，努力把触须和翅一抬，混着雨水的啪嗒啪嗒吼出难听的叫声，那声音听得让人慎得慌，心里不住痒痒。
“捂住耳朵，快！”米登曼焦急得大喊，除了双手还抓在桅杆上的人员，其他人都配合地捂上双耳并下蹲，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只能捂一只耳朵，他愣住了。
很快，米登曼的身体不听使唤，朝着众人又是吼又是打的，这回海妖的叫声比上一次久，众人不敢轻易撒手，只能一边任他打一边艰难挪步。
他最后朝着穗安和船长的方向走来，几乎是朝着穗安大喊自己伤了一只手所以是不完整的，他本是经验丰富的海员，现在却做不擅长的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不进这个环境。
海妖的叫声停下，可米登曼却不见恢复，偶有几个捂住耳朵蹲下的船员也开始像他一样发作，几个水手从桅杆上重重地砸向甲板发出痛苦的呻吟，甚至能听到旁边马林鱼号传来斗殴的动静，这一次，船队的火炮攻击暂停了。
眼见米登曼还在向穗安怒吼，甚至越来越逼近，她害怕急了，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朝他冲了过去，抓住他的两只大臂大喊，“你在干什么！？你有丰富的航海经验，手臂的伤只是暂时的，总会好的，你怎么能这样瞧不起自己！？”
“我！不需要你！来讲这些没用的话！”米登曼简直是气红了脸，怒目圆睁，穗安打心底害怕，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敢放手，又勇又怂地保持当前的动作。
一大一小僵持在甲板上，谁也不让谁，船长见状连忙过来将他们拉开。
“米登曼，清醒一点！”船长的情绪很激动。
被拉开的米登曼后退两步，头一歪，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指着船长说道：“好啊，你放弃了我。”
没等船长解释，他已经面向大海一跃，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
他死了。
甚至像他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爱得丝没有实际地用武力攻击船只，却用它的叫声瘫痪了人心，杀死了人，由它造成的恐惧在人们之间不断蔓延，一直到现在他们都任凭爱得丝的叫声侵蚀意志，没有主动发起对它的攻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穗安怔在原地，任由雨水打乱她的头发，她想去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觉得脑中什么都不剩，唯有一片空白。
船长走近抱住她，才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回来，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脸上已经真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用袖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爱得丝的攻势没对她产生效果，却使周围人的自暴自弃让她崩溃，她想起来了，米登曼在离开前还说了一句话，“我总是不称职”，但不像是对她们说的。
“船长……”她的声音在颤抖，吸着鼻涕大哭，抱紧了船长，雨水很冷，但船长还有一点温暖。她开始后悔刚才没有拉住米登曼，哪怕她拉不住。
“别害怕。”即使是船长也不敢看穗安那双发红的眼眶。
船长将她的身体挡在风雨之外，却挡不住她爆发式的抽噎。
“鮟鱇鱼”正在海妖的前方集结新的一批冲锋队，它们像弓上紧绷的弦和箭，蓄势待发。
几个振作起来的水手向船长汇报情况，她在穗安嚎啕大哭的声音中思考了一会，说：“立即转向，船队以侧舷用火炮击溃海怪群，记住，要间隔一段时间保持攻击，避免海怪集结完毕。”
她想了想，补充道：“只要鮟鱇鱼没有组成完整的队伍就不会发动冲锋，就像刚才人们抱怨自己的不完美一样。”
船队在距离怪物不到一海里的地方转向，由冒险家号率先开火，马林鱼号紧跟其后，用火炮打散正在集结的海怪群，和船长说的一样，受到攻击们的海怪向四周飞散，没有受到攻击的继续执拗地组成队形。
海妖爱得丝显然没心情陪他们闹了，将巨大的翅浮起，掀起的水花洒向周围，画面一度十分壮观，头上的一对触须直勾勾地盯着两艘船，它想飞，却飞不起来，即便对它而言的威胁近在眼前，身体也被茧牢牢咬住。
咕咕咕的低沉气泡声传来，它看起来发怒了。
过了一会，温洛霈和她的魔法书回到甲板上，在雨中，魔法书紫色的光芒像个保护伞，罩着本体不会被水打湿。
她提着熟悉的包包，里面是魔法使用的道具，顾不上这儿凄惨的模样，一股劲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四条腿被厚绳子固定的工作台上，快速扒拉要按顺序使用的道具。
穗安已经能自己从船长的怀里出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温洛霈独自将东西摆好，独自将阵型画好，接着是释放魔法必须做出的动作和念诵，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穗安能看出她的紧张，也能看到她面对如此可怕的怪物所展现的决心。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以温洛霈为中心形成一股温和的风，而她的动作还在继续，随她一起而舞的还有马林鱼号的炮火，轰隆隆的炮弹打在爱得丝身上却显得软绵无力，没有对造成什么影响，反而让它更生气了。
紧接着，温洛霈的动作停下来，周围风的流速更快了。
“来吧，亲爱的。”她的脸上挤出一张做好一切准备、嘴角向上弧去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