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你将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司令部的审判!”
温洛霈猛地睁起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水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望着大海出神,兴许是有点疲惫。
她重新调节了一下呼吸。
穗安在一旁揉揉眼睛,由于昨夜的战斗,她感觉根本没睡几个小时,按照体感来估算,现在还带着早八一般的困倦,应该是早上。
天上灰蒙蒙的,不见一丝暖光,手表、怀表、六分仪、航海钟,这些能够用来观测时间和定位坐标的道具在此刻形同废铁,她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想要知道具体时间。
穗安注意到,今天的温洛霈没有编着她标志性的麻花辫,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低双马尾垂在肩膀上,但今天的她气质依旧。
海风抚过她们的脸颊,带着能够缓解焦虑的温柔。
原本的早上工作依然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节奏,每个人各司其职,船队略过海盗船烧得发黑的残骸,好似轻描淡写地羞辱手下败将。
海面上早已没有了扑腾的身影,这儿既没有人会来,也无法自救,且不说距离最近的岛屿开船就要多少天,这里的海水本就会吞没人的意识,让人昏厥,恶心,从而失去挣扎的力气。
在这样的海水中倘若没有得到及时救援,注定一死!
穗安的心里乱糟糟的,比起这些,她更在意船队接下来的动向——寻找海妖“爱得丝”。
爱得丝象征着羞耻和自我厌恶,所以它的守卫“翻车鱼”不会驱赶入侵者,而是主动向入侵者求死,“海葵”不想被人看见,也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将入侵者驱赶出老大的领地,哪怕它本身的触手具有毒性,可以轻易对船只人员造成威胁,却只是用它自己意识里最没有攻击性的方式驱逐外人,也就是泼水。
从船长提供给熊的资料来看,可能还有一个“鮟鱇鱼”没有出现,它也许在更深处的地方,行为有待考察。
“对于海妖,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找船长,她比较熟悉,但现在先别管海妖不海妖的事情,先跟我去一趟货仓。”熊找到甲板上的穗安如是说道。
她跟随着下去,熊边走边说:“清点物资,食物、淡水、弹药、煤炭,全部重新清点,一样不落。”
“昨晚不是刚数过吗?”
穗安说得没错,昨晚在战斗结束后,他们到货仓里点过一次物资。
“昨晚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再说了那个时候都还没整理完,现在要弄清楚数量,好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那昨晚为什么还要对?”她可是因为这个熬到很晚才睡的呀!
“昨晚是了解大概的数量和类目,今天要做的只是核对。”
穗安没话说。
货舱在船的最底层,由于加塞了蒸汽机的缘故,所剩空间并不大,这里没有舷窗,唯一的照明是挂在柱子上的几盏煤油灯。
平时不会有人来这,环境相当的闷,混着咸菜、咸鱼、生锈的铁钉和潮湿的木头的味道,穗安刚下来的时候差点打个喷嚏。地面铺着压仓用的鹅卵石和干草,走在上面最好是能给足底按摩,不然就是纯硌脚。
熊已经开始在货舱里走动了,一边走一边报数字,穗安跟在后面记。
“罐头,十三箱;咸肉,五桶;腌鱼,九桶;豆子,四袋……”
熊报数字的顺序是有规律的,先食物,后淡水,再弹药,最后煤炭。他们绕着货舱走了一圈,某个区域对应某一类物资,穗安在心里把这些记下来,下次也许不用他报,她自己就能点。
他们核对完其余的物资,只剩下最后两类穗安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是表面灰黑色、形状类似圆柱体的东西,另一个是长的像普通石头的东西,后者质地很脆,穗安用手去拿都能马上变成两半。
“一个是供能矿,一个是增程石,供能矿用来突破航速上限,增程石让炮弹能打的更远。”熊耐心地解释道:“这些也是用钱都买不到的稀有货,炸船长茶具的罪魁祸首就是供能矿粒。”
穗安噗嗤一声,“那这两个都怎么用的?”
“供能矿跟煤炭一起烧,能产生强劲的动力,不过如果用量过猛的话船体会吃不消,增程石磨碎后跟炮弹一起装填,就能在总射程不变的情况下加大有效射程距离,不过现在已经是磨碎后的样子了,这两个东西是昨晚能够几乎无伤击沉海盗的制胜法宝。”
熊顿了顿,继续说:“当然,马林鱼的火攻才是转折点,不过他们也要用这些东西提高胜算。”
清点完物资,她回到露天甲板上偷懒,冒险家号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甲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战斗留下的木屑和木栏杆受损的痕迹,但很快就被清理并修补好,船壳受损的地方也由木工挂着安全绳修复完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唯独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是温洛霈。
平时这个时候,温洛霈应该站在船头或者船尾,魔法书飘在身边,两个家伙像根钉在甲板上的桩子,但今天穗安在甲板上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正好手上没有事情,她想了想,前去资料室。
门是关着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最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温洛霈,也许是因为这几次战斗结束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她叫温洛霈,会用魔法,话很少,以前“不在了”很多人,仅此而已。
对于船队接下来要找的“爱得丝”,熊则是说过“接下来要看温洛霈的了”,她想知道,真实的温洛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穗安被熊派去船长室送茶水,船长和高级船员们准备开一个会,她端着托盘走过船尾的过道,在船长室门口停下来敲门,里面很热闹。
“请进。”声音是个男性,中气非常足而且响亮,不是船长。
她推开门,高级船员们正襟危坐,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桌上还有一张很大的海图,她不敢乱看别的地方,唯独对着大海图偷偷瞥一眼,看到了个被圈出来的、能认出来的词“海妖”。
傍晚,穗安终于又见到了温洛霈。
她还是站在船头那个位置,魔法书浮在身边亮着很淡的蓝光,穗安来到她的旁边站着。
两个人又是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哪了?”穗安问。
“房间。”
“一整天都在房间?”
“嗯。”
“不闷吗?”
“习惯了。”
穗安一脸黑线,努力地想要撬开她的铁嘴,不肯罢休,于是说道:“我今天去船长室送茶水,看到上面画了个很大的圈还写着‘海妖’,我们出航的目的是它吗?”
温洛霈转头看看她,又转了回去,“绕开守卫,直取海妖。”
穗安心里一惊,“绕开守卫,直取海妖?”
“熊会找路,而且,你没发现这些天都没再打过吗?”
“是哦,还真没注意到,从回到诅咒之海到现在,只交战过一个来历不明的海盗船,还没跟守卫的海怪打过。”
“控制作战成本。”
穗安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仔细想想她应该是想说船队正在以物资最充足的情况下,以最小的损失靠近“爱得丝”。
“所以我们是要去打败那个很大很大的怪物吗?”
“嗯。”
“熊叫我到时候要记下看到的一切,也包括那个吗?”
“对。”
“那你呢?”
穗安问出这句话有她的理由,她没见过温洛霈负责战斗以外的事情,而她则是没有回答并继续看着海,穗安等了很久,以为她不会讲话了,正准备转身要走。
“我负责收尾。”
穗安顿时来兴趣了,但保持着克制,她知道温洛霈还是那个温洛霈,问再多的问题她也只是惜字如金。
突然间,温洛霈的脑子里又响起一句话。
“法,你承认司令部对你的各项指控吗?”
温洛霈瞪直了眼,整个人犹如灵魂瞬间出窍再瞬间回到身体一般,久久不肯动弹。
“你怎么了?”穗安注意到她有点不对。
“没事。”
热脸贴冷屁股!
她叹一口气,不管温洛霈,跑到一旁独自摆弄起了小型风向仪,这儿没有太阳,灰云永远都是一个样不会变,天气预测已经失去了意义,所有之前熊教她用来观测的道具在这一刻全部沦为打发无聊的玩具。
她用手拨叶片,看着它转着圈圈,停了就再拨,然后再转圈圈……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以后,听到有那么一刻温洛霈在小声地自言自语着什么,很快就停了。听不清,只能感觉她刚才确实说过话。
熊找到了甲板,对她说:“晚上有个高级船员的饭局,穗安,你作为我的助手,要准时参加。”
“啊……明白了。”
说是饭局,其实不过是一桌人围着啃罐头,现在船上还没有配备专门的厨师,这是他们最痛心疾首的事情,最多只能请阿历克斯出山做点烤咸鱼……
围绕“饭局”的则是一连串半放松的会议,穗安在场,熊在场,船长在场,温洛霈也在场。
船长独自坐在最靠内的桌边,那里是主人位,穗安则夹在熊和温洛霈之间。
会议多是聊一些船队接下来的行动规划,船长饶有兴致,但穗安不感兴趣,想打呵欠又不敢打,就听着他们搁那聊一些有的没的,她注意到哪怕是面对船长和一众高级船员,温洛霈依然冷冷的,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她。
“你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呀?”她见温洛霈没有融入当前的话题,便在一旁小声地问道,她觉得温洛霈这种人天天不说话一有蹊跷。
“想以前的事情。”依然是有问必答,但总是如此短促,上回讲解海怪的时候,穗安以为终于打开了她的金口——不能说没做到,但仅此而已。
两个人在热闹的气氛中用着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小气声音聊着。
“多早以前的事情,来冒险家号之前吗?”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她停住了,直到穗安抬头看了看她才说话,“武器。”
“武器?”更加意义不明了好吗!
“那你……在哪里做武器?工厂吗?”
“不是,兼任海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员?”穗安眼前一亮,感觉冥冥之中抓到了线索。
说罢,温洛霈双眼紧紧一闭,好像想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让我安静一会。”
穗安闭嘴,感觉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话题,只见温洛霈再也不说话,闭着双眼加快了呼吸,能明显感受到她的难受与克制。
熊见状思考了一会,才说:“她以前不灿烂,注重当下就好了。”
穗安听得半懂不懂的。
很快,熊融入到众人中的另一个议题中,穗安以助手的身份拿出文件夹做着笔记,而那个议题的核心让她大受震撼——在诅咒之海中定位当前所在位置。
这对她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一众高级船员却乐此不疲,包括熊也是,她好奇地一边听一边写,却发现都是一些她没听过的新词。
计程仪加舵角记录,有人提出使用船只的航行记录和转舵记录,结合海图的坐标,一点一点推算出船队当前所在位置,况且先前跟海盗对战过,推算所需的人力和时间成本异常的高,pass。
相对三角定位,另外一个人提出,意思是放出冒险家号和马林鱼号上的小艇,多艘船只呈三角形同时观测某个方向的信息,记录多视角多方向的观测记录,比如现在仅有的几颗星星,但是危险系数极高,无法保证小艇人员的安全,pass。
星历校正,这是熊提出的,他说不如利用提前记录好的星图信息,结合现在仍能看到的显眼星星,熊早已让穗安已经在本子上记下了它们的固定位置和变化周期,结合当前的观测,虽然也费力但仍有希望推测出船队在海图上的坐标位置。
熊在说话的时候还不时向众人介绍起他的助手——穗安,“我带出来的!”随后开怀地笑着。
穗安听得出神,一知半解的,只觉得这些人很厉害,恍惚间明白了她记录航海信息的意义,原来熊早就想到了这种问题,至于熊的拍马屁,她则是看向众人不好意思地把双手放在桌子下挠挠手臂。
她想让熊以后再多夸她一点。
一直不说话的温洛霈这时忽然开口,问道:“有没有更早之前的系统星历?”
“有的,这些天我让穗安记录的是临时信息,你要进入诅咒之海前的倒是有系统性的。”
温洛霈点点头,不说话了。
穗安小声地朝她打听,“你要以前的做什么?”
“用以前的星历可以计算出当前的大致星图。”
“计算出来后呢?有什么用吗?”
“魔法要结合星相才能用。”
她陷入沉思,难道这就是之前打海怪的时候,温洛霈迟迟才出场的缘故?
“各位,我说一件事情。”船长突然提高音量,原本热闹的全场此刻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你们知道,由于是第一次对海妖作战,我们上次来诅咒之海只是试探性的初步接触了海妖,也观测了两种海怪的信息,根据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海妖爱得丝不会主动攻击过往船只。”
“所以我们夜里会遇到海盗船?”有人提出质疑。
“根据档案来看,传说在海妖的领地深处藏有大量宝藏,不能排除被海盗盯上的可能。”
台下一片哗然。
“另外,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一种海怪的行为没被观测到,那就是‘鮟鱇鱼’,目前档案里只有它的外观描述。”
“我认为诅咒之海是有软层次结构的。”熊响亮的声音传来,“我们最开始在夜里偶遇过翻车鱼,后来被海葵攻击……不对,不能算攻击,我们被泼水的时候已经进入诅咒之海有一段时间,此期间一直在向前行驶,而我们被翻车鱼撞的时候,已经处于诅咒之海的外围正准备离开。”
“你的意思是说?”
“诅咒之海的层次有物理性深度意义,海怪对应了外貌相似的海洋生物所在的海域深度,我觉得这是有意义的发现,比如说,在外层的是海中的翻车鱼,在中层的是海底的海葵,而鮟鱇鱼,我们之所以没遇上,是因为它代表了深海。”
“所以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深入诅咒之海,利用了中外层海怪弱攻击性的特点,但内层是什么样的就不确定了,”船长补充道。
“上次我们遇到海葵的时候不就见到了爱得丝的身影吗?”另外一个人提出疑虑。
熊很欣慰地说:“不错,外中内三层结构只能代表有三层结构,而海妖本体会在这三层结构中徘徊,这同时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之前遇到海葵就看到了爱得丝,而这次深入探索这么久却不见其踪影。”
“也许我能根据这个发现制定战术。”温洛霈手臂搭在桌子上,两只手掌挡在嘴前作思考状,星星耳坠随着船只破浪的摇晃而一起摆动,就像在告诉人们她的思绪一样。
“没有具体的星象也能使用出力量吗?”熊对着她问。
“我只需要知道它们的所在位置就行。”
穗安瞅瞅温洛霈,感觉她的每句话明显变长了,在文件夹里写上“温洛霈的作战需要知道星象的所在位置。”
“饭局”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有点睁不开眼了,这个晚上吸收了太多枯燥的知识,下意识的清醒像个坏蛋一样一直不肯让她休息。
“穗安。”与以往不一样,这次是温洛霈叫住了她。
“嗯……”她昏昏欲睡地回应着。
“明天开始,你跟紧我。”
稀奇!
穗安反应过来之后立即清醒了一点,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洛霈已经不见了,她的房间就在这边,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困意很快又重新侵蚀她的意识,使她一摇一晃地回到床上,连外套都没脱。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很多人在船上,吃着烤肉讲着笑话,喝着啤酒潇洒自在;她也做了一个梦,梦到很多人聚在海边,那儿尽是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