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脸开始变化,年轻,年老,出门那天,去世那天,所有的版本在同一个脸上流动。
“我很想你。”母亲温柔的说。
林汐感觉到晶莹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
这…是眼泪吗?
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她从来没有哭过,各种扭曲的事情像是不断旋转的阴影,在过去的心里徘徊,它们带走了所有和泪水相关的东西。
“我每天都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人陪着你?”母亲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和很久以前她发烧时一模一样。
“妈妈一直在看着,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看着你被欺负,看着你难过却没有人可以说。”
“妈妈心疼你。”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跟我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那扇门前。
林汐松开了手。
“抱歉,我还不能走。”她轻声说。
幻境能重复这个画面无数次,却永远不能回到那天。
母亲看着她,记忆里的眼睛有点疲惫,有点担心,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然后她消失了。
钻机恢复了原状,金属地板,金属墙壁,昏暗的黄色灯光。
她转身,走进了驾驶区。
扫描者坐在操作台前,手还放在控制面板上。
操作台正中央,一团东西悬浮在半空中。
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无数光线、声音、记忆的碎片被揉在一起,不断扭曲、折叠、重组。
它发出的光不是任何一种颜色,是所有颜色同时存在又同时被吞没。
它的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旋律的源头,整个钻机里回荡的旋律,都是从这一团东西里渗出来的。
林汐把手伸进了那片扭曲的空间。
阻力极大,像把手插进了凝固的树脂里,那团能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曲的频率骤然加快,周围的空间褶皱像受到惊吓一样猛地收紧,试图把她挡在外面。
她体内变异的蠕动也在这一刻同步,两股频率撞在一起,在她的骨头里激起尖锐的共鸣。
她没有停,手指一寸一寸往里探,穿过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稠密,更抗拒,那团能量开始往空间深处收缩,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它的光在变暗,旋律在变急促,她抓住了边缘,然后将它拽出来。
那一瞬间,整片空间像被撕开的布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啸。
驾驶舱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操作台的金属面板像纸一样皱起来,那团能量在她手里剧烈晃动,扭曲的形态不断变化。
最后一层涟漪断裂的瞬间,所有的阻力消失,那团能量也不再有动静。
旋律在这一刻停止了。
钻机里一片死寂,些半融化的胶质不再呼吸,墙上的字不再发光,水晶士兵、花丛、结晶的雷达、岩壳包裹的铁骨,全部静止。
然后钻机开始震动,即将解体。
那片扭曲空间在失去核心之后开始崩塌,连带着维系整个钻机异常状态的力量也在一起消散,林汐捧着那团能量,转身往外跑。
它在她掌心里缓慢地旋转,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平台在剧烈的震动中上升,林汐靠在平台的金属壁上,那团能量在她手中安静地旋转着。
地面上,帐篷里的监控屏幕一个接一个地变成雪花。
L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监控台前。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是一种逐渐亮起来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读数呢?”他问。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所有传感器都超载了,整个能量场的结构在改变,下面的东西在移动。在往上移动。”
然后震动停了。
陆辞转身走出了帐篷,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斜着飘,营地里的士兵和技术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钻机的方向。
升降平台的入口门打开了。
林汐站在里面。
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有泪痕,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那种半透明的胶质。
她的双手捧着一团扭曲的、不断折叠重组的能量。
它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在她猩红色的瞳孔里,像一团被困住的极光。
周围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陆辞穿过人群,在她面前停下。
“你受伤了。”他说。
“没事。”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他递过去。“你的嘴唇在流血。”
林汐看着那块手帕,她松开一只捧着能量的手,那团能量在她单手掌心里依然稳定,然后接过手帕,按在嘴唇上。
手帕上印出暗红色的唇印,边缘洇开一点点。
“下面发生了什么?”陆辞问。“那些人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深井,沉默片刻。
“我觉得他们不会回来了。”
陆辞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然后他侧过身,把位置让出来。
L先生已经站在人群后面了。
他站在那里,浅灰色眼睛盯着她掌心的那团能量,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L先生笑了。
“你把它带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压抑不住的激动。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他等的那个变量。
“你一个人,把它带回来了。”
难以言喻的激动。
“完美的东西。”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星核算什么,你才是。”
他整了整西装袖口,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汐,表情已经切换成了另一种,不是慈善家,不是科学家,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重新评估过价值之后的郑重。
“林汐。”他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客气,也不是帐篷里那种带着好奇的观察,是决定投入更多筹码之后的认真。
“从今天起,你是组织的正式成员,不是普通成员,是高级成员,和我直接对接。”
周围的技术员互相惊讶的了一眼,有人把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需要的一切,组织都会提供,住所,资金,设备,情报,你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白光之后,这个世界上能让你自由活动的地方不多,但组织可以让它们变多。”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陆辞。”他说。
“如果你觉得他碍眼,或者他之前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L先生的视线没有从林汐脸上移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可以把他调走,换一个你更满意的人来对接,或者不安排任何人,你有这个资格。”
周围安静了一瞬。
陆辞没有说话,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不用换。”她随意的回答,“他挺好用的。”
L先生挑了一下眉,“好,那就留着。”
他转向陆辞,语气依旧轻快。“看来你的价值被认可了啊,好好干。”
陆辞点了一下头。
L先生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林汐掌心的那团能量上。
他偏着头,保持着她从升降平台出来后就一直维持的那三步距离,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那团光,像一个收藏家在欣赏一件不能用手碰的藏品,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准备隔离容器。”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掌控全局的语调。
“A级标准,不要直接接触,用远程机械臂,任何人都不许碰它。”
技术员们开始忙碌,有人跑去设备帐篷,有人翻开通讯器低声呼叫,人群散开了一些,但都不敢走远。
L先生最后看了那团能量一眼,然后转身往主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欢迎加入灰烬。”
帐篷帘子落下来。
林汐站在原地,雨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落在她掌心的能量上。
雨滴在接触到能量表面的瞬间就蒸发了,变成极细的白雾,在她手边袅袅升起。
技术员推着隔离容器过来了。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内壁镀着某种银白色的涂层,箱门边缘嵌着一圈淡蓝色的序列核心——序列者的造物,专门用于封存异常能量体。
机械臂从箱体侧面伸出来,关节处覆盖着同样的银白色涂层,技术员操纵着机械臂靠近林汐的手,夹爪在距离能量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夹爪开始微微震颤,不是机械故障,是能量团周围那层被它带着流动的空气,正在抗拒夹爪的靠近。
震颤从夹爪传到机械臂,从机械臂传到控制台,技术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抖得按不稳键。
“它在拒绝。”技术员说。
“我来吧。”林汐走上前。
她走到隔离容器前,把捧着能量的双手伸进去,轻轻放在箱底的托架上。
箱门关闭,涂层上的序列核心亮起,发出淡蓝色的光,在箱门边缘形成一圈闭合的光环。
星核不在她手里了,但它留下的共振没有消失,像一首歌已经停了,耳朵里还有余音。
技术员推走了隔离容器。
人群散开了,士兵回到哨位,技术员回到帐篷,变异者也离开了。
营地恢复了运转,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