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核(4)

作者:I爱如此刻永恒 更新时间:2026/4/11 2:23:08 字数:2853

凯美瑞拐进汽修厂后巷的时候,沈砚庭从后视镜里看到老费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瞬。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车灯照射下被推开,门后站着陈伯,旁边是披着一条旧毛毯的周敏华。她的头发散了,冲锋衣的下摆被铁丝网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她站得很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缠满胶带的移动硬盘。

沈砚庭下了车,脚踝的刺痛比刚才更明显了,但他没去管。他走到周敏华面前,她从冲锋衣内侧掏出硬盘,双手递过来。这个动作和她在锅炉房里递出硬盘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发抖。

“老费说你可以信任。”周敏华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沈砚庭接过硬盘,转身递给老费。“备份。三份。一份给谢时墨的人,一份留在你这里,一份加密上传到云端。存储服务器的地址我等下发你。”

老费接过硬盘,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谈不上轻松,但至少不再是昨晚在侦探所里那种被旧伤口压着的沉郁。“我弟弟的东西也在里面?”

“在。”周敏华替沈砚庭回答了,“费永的……处理记录,里面有。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老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声音粗粝但不凶,“你肯把这个拿出来,我谢谢你。剩下的账,算在林正铭头上。”

沈砚庭把陈伯拉到一边。老管家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站姿仍然是十七年如一日的笔挺,像一棵被风刮过但没被刮倒的老树。“陈伯,你带周主任去西站。不要用她之前订的那张票,用老费准备好的备用身份证,买最近一班去西宁的车。到了西宁之后会有人接应,谢时墨安排好了。”

“少爷你呢?”陈伯问。他没有说“沈先生”,他说的是“少爷”。这个称呼从沈砚庭九岁起用到现在,但这一次从陈伯嘴里说出来,不像是一个管家对雇主的称呼,更像是一个长辈在问自己家的孩子。

沈砚庭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我得去宴会。”

“少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砚庭按住陈伯的肩膀,那只手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用力,“但我不能在最后的环节功亏一篑。林正铭今晚会在宴会上把所有的罪名扣到谢时墨头上,如果我不到场,他的剧本就演全了。没有人会出来反驳,没有人会出示证据,周主任的证词会被说成是畏罪潜逃的从犯编造的谎言。”

陈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小袋子,塞进沈砚庭手里。袋子里是一枚旧式的银质袖扣,表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老爷当年留给您的,”陈伯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哪一天你要是真的长大了,就把它给你。”

沈砚庭攥紧了那枚袖扣,冰凉的银面很快被他的掌心捂热。他把袖扣别在了衬衫袖口上,金属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车祸之前,原主去机场接林皎月那天,穿的也是一件带着这枚袖扣的衬衫。这是原主的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穿去接一个不会来的人。然后他上了机场高速,车速提到一百六十码,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推开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老费,信号屏蔽器还能撑多久?”

“一小时二十分钟,够你到宴会现场了。”老费从汽修厂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战术腰包,把信号屏蔽器装进去,又塞了几个备用的电源模块和一个小型的定向录音设备,“周敏华刚才跟我说了件事——宴会在仁安医院的宴会厅办,B3层的电梯入口就在宴会厅后厨旁边那个货梯间。门牌写的是‘员工通道’,实际是B3专用。”

沈砚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六年前费永的尸体就是从那部货梯运下去的。”老费的咬肌鼓了一下,但声音保持住了平稳,“周敏华亲眼看到的。她今天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沈砚庭把战术腰包扣在腰间,风衣放下来刚好遮住。他转向周敏华,她已经披着毯子坐进了老费准备好的另一辆车里,陈伯坐在驾驶座上。她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很多,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释然的疲惫。

“周主任,如果这件事结束之后需要你作证——”

“我会的。”周敏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我欠费永的,欠陆瑶的,欠你。六年了,该还了。”

车门关上。沈砚庭目送那辆灰色的轿车驶出后巷,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不是那辆迈巴赫,那辆车的车牌已经被林正铭的人盯上了。老费扔给他一把钥匙,指向汽修厂角落里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奥迪。

“这车是我自己用的,底盘换过,发动机改过,外观和原厂一模一样。”老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油箱满的,车里有手台,频道调好了。谢时墨的人会在会场外围布控,你到了以后他们会主动联系你。”

沈砚庭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老费又叫住了他。

“沈少爷。”沈砚庭回过头。老费站在汽修厂昏黄的灯光下,魁梧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昨晚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被旧伤口压着的沉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我弟弟的事,不管今晚结果怎么样——”老费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一瞬,但他硬是把它压了回去,“谢谢。”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点了下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银灰色的奥迪驶出后巷,融入了城市夜晚的车流。沈砚庭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了车载手台。手台里传来一阵白噪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昨晚停车场里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

“沈先生,我是老五。谢总让我跟您的车,您后面没尾巴,可以正常行驶。会场外围有我们六个人,三个在停车场,两个在宴会厅,一个在监控室。您到了以后直接走正门,有人会带您进去。”

“谢时墨呢?”

“谢总已经在里面了。”老五顿了一下,“沈先生,谢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今晚看到了什么,不管你记起了什么,不要停下来。”

沈砚庭握紧方向盘,前方高架桥上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流线型的光。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一句他记不清在何时何地、被何人说出的话,但它此刻浮上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像一枚被埋了三年的硬币终于被雨水冲出了地面。

“好。”他说。

仁安医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栋白色的大楼在夜色中亮着冷蓝色的轮廓灯,像一座精致的、漂浮在黑暗中的方尖碑。宴会厅设在裙楼顶层,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后面人影憧憧,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沈砚庭叫不上名字的爵士乐。

他把车停好,走进大厅。迎宾认得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沈先生,这边请。”

宴会厅里大约有两百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砚庭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林皎月——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头发盘了起来,正站在父亲身边,端着一杯香槟,对每一个来宾微笑。但那个微笑的边缘是僵硬的,像是被人拿胶水粘在了嘴角。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沈砚庭撞在了一起。

林皎月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她放下香槟杯,似乎想往他这边走,但林正铭的手恰到好处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钉在了原地。林正铭偏过头,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沈砚庭。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变化表情的人。他甚至对沈砚庭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个迟到但不令人意外的宾客致以最标准的礼貌。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和身边的客人交谈。

沈砚庭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处,香槟塔的金色气泡在他身边碎裂,爵士乐的前奏从萨克斯管里滑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他看着林正铭的背影,把手伸进西装内侧,摸到了那个信号屏蔽器的开关。

然后他打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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