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庭的手指从开关上移开,重新垂落在身侧。宴会厅里的爵士乐没有停,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没有停,林正铭和宾客交谈的微笑没有停。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秒,整个宴会厅里所有的无线信号——手机、**、微型摄像头、远程遥控装置——全部变成了摆设。他站在入口处,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但涟漪还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脚边。
林皎月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她走得很快,快到身边的宾客都侧目看她,但她没有理会。她走到沈砚庭面前,脸上那个被胶水粘住的微笑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苍白和惊慌。
“你不该来。”她压低声音,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我爸说你查了不该查的东西。他说如果你今晚出现——”她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不忍心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说如果我今晚出现,就别想走了?”沈砚庭替她说了。
林皎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宴会厅后厨旁边的货梯间,门牌写的是员工通道,里面有一部电梯只能下到B3层。今晚宴会开始之前,我爸让人把那个走廊的监控关了。”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和陆瑶照片里的眼睛一样年轻,但里面装着另一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砚庭,你不欠我什么。你走。”
“我知道我不欠你。”沈砚庭看着她,声音平静,“但我欠别人。一个叫陆瑶的护士,一个叫费永的麻醉师,还有一个在B3层躺了三年的外科医生。”
林皎月的脸色在他说出“陆瑶”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她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发出声音。沈砚庭没有等她回答。他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林正铭站在宴会厅中央的圆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和仁安医院的两位副院长交谈。他的姿态松弛而优雅,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裹着高而瘦的身形,银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沈砚庭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刚好够放下一具尸体。
“林总。”沈砚庭开口。
林正铭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庭脸上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放下酒杯,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刚注意到一位迟到的客人。“砚庭,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身体恢复得不错。”
“托福。”沈砚庭说,“我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EX-617方案的试验对象,一共有多少人?”
圆桌周围的三位副院长同时僵住了。其中一个手里的餐叉掉在了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林正铭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下面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他把酒杯缓缓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搁下一件易碎品。
“砚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温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宽容,“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沈砚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玻璃上,“EX-617。三十七例试验对象。B3层。季伯安。6号床。”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寒暄,“林总,您在这家医院的B3层藏了一个不存在的楼层,里面躺着三十七个人。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警方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连他们的病历都被覆盖成了三个字的诊断名称——植物人。”
“够了。”林正铭的声音冷了下来,音量不大,但质地瞬间变了——不再是温和的长者,而是一把忽然擦掉锈迹露出锋刃的刀,“沈砚庭,你今天来到底是出于对我女儿的旧情,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谁也没有指使我。”沈砚庭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被银边眼镜修饰得很儒雅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温度,“是陆瑶指使了我,费永指使了我,还有三十七个躺在B3层的人。”
宴会厅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过来,相机快门声零星响起。林正铭朝两侧看了一眼,他的助理快步跑向侧门,大概是去找保安。但信号屏蔽器还在工作,他的指令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任何人的手机上。
“年轻人,”林正铭重新端起了酒杯,声音恢复了三分温和七分惋惜,“你三年前在车祸里受了很严重的脑损伤。深度昏迷,格拉斯哥四分。当时是我亲自安排你住进仁安最好的病房,用了最好的治疗方案才把你救回来。你现在康复了,但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影响记忆力,这很正常。”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连坐在旁边的几位宾客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沈砚庭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能在原著里隐藏到结尾,绝不是偶然。他的谎言不是一层,而是三明治一样层层叠加——每一次被戳穿一层,底下都还有一层更精致的。
“您的治疗方案,是不是就是把我变成第三十八例试验对象?”沈砚庭问道。
林正铭正要开口,宴会厅的侧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谢时墨,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大衣肩头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下雨了。他的手套摘了一只,右手握着一台平板电脑。他身后跟着的,是陆辞。
沈砚庭看到陆辞的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陆辞瘦了,颧骨凸出,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淡淡血色。但他站着,睁着眼睛,自己走到了宴会厅的中央。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沈砚庭,嘴角扯出一个几乎不算笑容的弧度:“沈先生,我没死。只是嗓子被勒了两天,说不了话,急得我想骂娘。”
谢时墨走到沈砚庭身边,把平板电脑搁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标题写着——“EX-617临床试验方案(未注册),编号:仁安-内-0617,负责人:林正铭”。底下密密麻麻地签着林正铭的名字,每一页都有。
“林总,这是我们刚刚从季伯安医生留下的加密服务器里提取的原始数据。”谢时墨的声音很轻,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三十七例试验对象,全部是在你医院的六楼VIP病区挑选的高净值病人。他们入院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被告知自己参与了临床试验。”
林正铭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他甚至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把杯子放下,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谢时墨,你栽赃的功力越来越好了。”他说,“你母亲的死和我无关,你用这个来报复我,我理解。”
“我母亲的死,今天不在这里说。”谢时墨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的声音纹丝未变,“周敏华呢?”
“周主任今天下午已经离开了本市。她手里有一份B3层的监控备份,六年前到今天。”沈砚庭说。
林正铭终于沉默了。
那是一种极有分量的沉默,像是有某种不可挽回的东西在空气里塌陷了。宴会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信号屏蔽器已经关了——沈砚庭在谢时墨走进来的时候就关了——因为他知道,现在最需要传播信号的,是这些人手里的手机。
“既然你这么说,”林正铭取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沈砚庭的身体微微一僵。谢时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了一瞬,然后说:“你在这里等我。十分钟之内回来。”
“你要去哪?”
“林正铭要给我看的东西,不会在这里。”谢时墨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像是只是去一趟洗手间,“他不敢在这里。”他转身走向宴会厅后厨旁边那条走廊。
宴会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继续着,宾客们被冻结在了原地,没有人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林正铭站在圆桌旁,目光从沈砚庭身上掠过,跟着谢时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遗憾的弧度,然后他也转身,不紧不慢地跟着谢时墨的方向走去。
沈砚庭站在原地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林皎月在人群边缘站着,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目光反复在父亲消失的走廊和沈砚庭之间切换,像是在做一个无法计算后果的决定。
四分钟的时候,沈砚庭动了。不是因为他等不及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谢时墨在公寓里说的一句话——“林正铭会用任何手段让你出现在那里。”谢时墨说的是“你”。但林正铭真正想要的人,一直都是谢时墨。沈砚庭只是诱饵。EX-617方案的唯一幸存者,对林家来说是一个需要回收的样本,但谢时墨——林正铭花了六年时间布下所有证据链的目标——是他需要亲手终结的人。
沈砚庭猛地转身,往走廊跑去。走廊不长,胡桃木墙板在两边延伸,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货梯间的门开着,上面的标牌写着“员工通道”。他冲进去的时候,货梯的门已经合上了一半。
电梯里站着林正铭。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前臂上一道很旧的伤疤。他按着开门键,回头看沈砚庭,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班地铁。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砚庭,看向他的身后。沈砚庭本能地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头——走廊里空无一人。
然后一阵剧痛从后颈炸开。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最后的意识里,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不是谢时墨的,是林皎月的,尖锐而破碎,从宴会厅的方向远远传来。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