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京大厦会客室的氛围沉闷而僵硬。
落地窗外的城区已经褪去战火浓烟,街道干净规整,秩序逐步归位,可整栋大楼内部依旧冰冷死寂。青壤官方的人全程避而不见,適当綠迟迟未曾露面,只让我们在会客室空等,用沉默拖延所有本该清算的罪责。
屋内只有时钟秒针跳动的轻响。
林迟迟靠在靠墙的沙发上,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刃柄,耐心早已耗尽。娅塔站在窗边,视线落在楼下守卫稀疏的广场,全程保持警戒,一言不发。
我坐在正中座椅,静待適当綠现身。
连日血战、善后安葬、全城维稳,所有外部残局已经收拾干净,如今只剩最后一层账面——青壤高层的包庇与漠视。
就在这时,私人通讯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苏汐遥发来的简讯,文字简短,却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苏汐遥:边境荒山洞穴,筛查到明确人形热源,特征高度吻合月余。我已抵达洞口封锁现场,你们尽快赶来。)
我瞳孔一缩,瞬间起身。
积压多日的焦灼、悬而未决的担忧、白绯雨临死前残忍的坦白,全部在这一刻轰然回笼。
变异、遗弃、荒山、孤洞。
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我):“有变。”
林迟迟和娅塔同时转头看来,神色一紧。
(林迟迟):“怎么了?是月余的消息?”
(我):“苏汐遥找到了她的位置。在青壤边境荒山洞穴。”
我迅速分配留守与外勤,指令干脆利落,不做半分拖沓。
(我):“林迟迟、娅塔,你们二人留在谷京大厦待命。盯住適当綠,他一旦现身,立刻拖住,不许他再度脱身推诿。”
(我):“我和时雨过去。”
二人没有异议,即刻点头接令。
局势主次分明。
大厦对峙可以延后片刻,但月余的处境,一秒都耽误不得。
时雨即刻站直身体,眼底瞬间凝起紧绷的神色,连日压抑的情绪全部压在眼底。
我们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会客室,穿过大厦空旷长廊,下楼登上一辆闲置警用代步车。
警车引擎启动,驶离谷京核心城区,一路向着城郊荒山疾驰。
路面平稳,沿途灾后岗哨整齐,警员有序值守,城区安稳如初。可越是平稳,心底的不安越是沉重。
白绯雨的话始终刻在脑海——
海量浓缩星秽强行灌注全身,不可逆变异,丢弃荒野自生自灭。
没人知道她撑了多久,没人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没人知道洞穴里等待我们的,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车程四十余分钟。
车子最终停在荒山山脚。
这里远离城区,无人涉足,草木荒芜,山体裸岩斑驳,四周没有任何人迹。一条狭窄山道直通上方山腰洞穴,视野开阔,无埋伏、无遮蔽,干净得过分。
苏汐遥早已带队守在洞口。
她只身站在洞口边缘,警服整洁,站姿挺拔,看到我们下车,立刻迎上前,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郁。
(苏汐遥):“你们来了。”
(苏汐遥)“我抵达后已经排查整片山体,无浊星会残兵,无埋伏,无残留星秽扩散风险。这里是纯封闭洞穴,只有唯一出入口。”
我看向黑漆漆的洞口,内里幽深,看不见底。
(我):“她在里面?”
(苏汐遥):“在最深处。”
(苏汐遥):“洞口很浅,纵深不长,但内部密闭、空气浑浊。我没有贸然入内惊动她,等你们过来。”
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
(苏汐遥):“跟我来。”
三人依次踏入洞穴。
洞内光线昏暗,仅有洞口投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前路。岩壁粗糙坚硬,越往深处走,越能看见触目惊心的痕迹。
两侧岩壁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深浅不一。
无数杂乱、重叠、用力到指尖崩裂的抓印,嵌在石面之上。
是徒手抠出来的痕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洞口一路延伸至洞穴最深处。
可以想象,被强行灌注星秽、身体持续变异、躯体不断失控撕裂的过程里,她靠着岩壁硬撑,忍着畸变的剧痛,一遍遍抓挠石壁,硬生生熬过无数孤寂黑暗的时刻。
没有呼救,没有放弃,没有失控逃窜。
一名伏击干员的隐忍、克制、坚韧,全部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岩壁之上。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凝滞安静。
直至洞穴最里端。
微弱天光落尽,暗影堆积的岩壁角落,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倚靠着石壁。
是月余。
她瘫坐在地,后背紧贴冰冷岩壁,双腿无力平放,整个人彻底脱力。体表没有剧烈畸变的狰狞外态,却面色惨白,唇色褪尽,眉眼虚弱到极致。原本清亮的眼神彻底涣散,呼吸极轻极浅,胸口起伏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她还维持着清醒,却已经撑到了极限。
连日失联、独自承压、强行扛下全域星秽变异、孤身困于黑暗洞穴。
她撑到了我们来的这一刻。
我与时雨几乎同时出声,脚步下意识加快。
(我):“月余!”
(时雨):“月余!”
时雨声音发颤,快步上前,蹲身靠近,克制着所有慌乱,放轻语气。
(时雨):“月余,你还好吗……我们对不起你。”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多余铺垫。
迟来的救援、迟来的探寻、迟来的抵达,所有愧疚都凝在这句道歉里。
如果我们能更早突破空城,如果我们能更早识破陷阱,如果我们能更早找到这片荒山洞穴。
她不必独自熬完这地狱般的日夜。
月余缓慢抬眼,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看清身前的两人。
她的神情很轻,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没有痛苦的嘶吼,只剩一片耗尽所有力气的温和与平静。
她微微牵起嘴角,声音极轻,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体力。
(月余):“哪有哪有,小时雨。”
(月余):“伏击干员的任务从来都是刀尖舔血的呀。”
(月余):“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她说完,视线缓缓移到我身上。
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执着,也是她撑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月余):“指挥官才刚回来……指挥官,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这一刻,洞穴死寂无声。
岩壁密密麻麻的抓痕静止,昏暗的空气凝固,所有奔波、厮杀、牺牲、煎熬,全部落在这句轻声的询问里。
她被埋伏、被算计、被强行灌入星秽、被丢弃黑暗绝境。
自始至终,她唯一挂念的,只有任务。
我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平稳、清晰、笃定地回应她最后的执念。
(我):“你完成的很好。”
没有夸大,没有安慰,没有怜悯。
只是事实。
孤身潜入地底炼秽设施,独自溯源取证,识破敌方布局,留下密痕指路,全程冷静克制,直至最后被强行囚禁、被恶意变异、被丢弃荒野。
她从头到尾,完美完成了所有任务。
听到答案,月余眼底最后一点紧绷彻底散去。
彻底安心了。
她轻轻闭眼,声音愈发微弱,轻得像即将消散的风。
(月余):“那就好……”
(月余):“指挥官,我好困啊……”
我的喉间发紧,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依旧。
(我):“睡吧。”
简单两个字。
是允许,是成全,也是最后的答复。
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坚持到极限的意志轰然卸下。
她靠在岩壁上,眉眼缓缓阖上,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静。
彻底安静了。
洞穴深处再无半点声息。
时雨蹲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死死咬住牙关,最终克制不住,细碎的哭声轻轻溢出。
(时雨):……
一旁的苏汐遥静静伫立,看着这一幕,素来冷静沉稳的声线彻底沉默,肩线微微绷紧,眼底泛红,喉间轻轻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苏汐遥):……
整片荒山洞穴,只剩无尽的安静。
满壁抓痕见证她的煎熬,黑暗见证她的隐忍,我们见证她最后的落幕。
青壤之乱。
赢下了战局,却永远失去了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