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回学校交家长同意书。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教室在上课，偶尔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学生翻书的沙沙声。
她把假条折好塞进口袋，正往楼梯口走，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开口叫住了她。
“晚…晚姐。”
温书瑶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指节泛白，校服拉链依旧拉到最上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温书瑶赶紧低下头，双手抓着把笔记本递过来。
那笔记本不是多新，封面的边角磨白了，像翻过很多遍。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
林晚接过去，翻开，笔记写得很认真，也很清晰。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批注，有些地方画了简图，箭头指着对应的知识点。
有些页的边角卷起来了，大概是翻了很多遍。有些地方有淡淡的铅笔印，又擦掉了，重新写。整整一个笔记本，写了大半本。
林晚看了几秒，抬起头。“这是……你的笔记？”
“给我的？”
温书瑶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摆，绞了一会儿，又松开，又绞。
“我……想着你回家自学……文化课没人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些可能用得上……”
林晚看着她。左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已经快消了，但在白净的皮肤上还是很明显。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
“谢谢。”林晚说。
温书瑶摇了摇头。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走，但脚没有动。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晚看着她，忽然说：“明天是大周放假，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温书瑶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她低下头，“不用了……”
“来吧。”林晚说，语气不重，但也不像在商量。
温书瑶的手指又开始绞衣摆，绞了好一会儿。“我……去了会不会麻烦你们……”
“有什么麻烦的，不就多双筷子的事。”林晚看着她，“你就当陪陪我。”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林晚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那……我……”温书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几点来？”
“十点半。在十字路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碰头。”林晚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温书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晚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好了啊，别放我鸽子。”
温书瑶站在原地，低着头，又点了点头。
第二天，林晚一大早就起来了，帮奶奶洗了菜，切了肉，把桌子擦了两遍。奶奶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整个堂屋都是香～的。
“奶奶，再多一个人的干粮。”林晚打开水龙头。
“苏晓要来，我记得呢。”奶奶头也没回。
“不是苏晓，是另一个同学。温书瑶。”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上次你说的那个……话很少的同学？”
“嗯。”
奶奶没再问，转过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块肉。“行，那再加一个菜。”
“那倒不用，再多吃不完了”林晚一边说着，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撤下围裙，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调了调表情。
她和温书瑶约在十字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林晚到的时候，温书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样垂下来，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和那天晚上的可爱装束完全不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盒子。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站着。
林晚走过去。“等多久了？”
温书瑶摇了摇头。“刚到。”
林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
温书瑶低下头，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紧了一点。“……蛋糕，给……”
话还没说完，林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算了，我先说好哈，小妹正好喜欢吃甜的。”林晚转过身去，“你可藏好些，别让她给吃了，你自己就吃不上了。”
温书瑶咽下那句“给你的”，跟上林晚。
她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温书瑶跟上来，落后她半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林晚踩在光斑上，温书瑶踩在她的影子上。
“你家离这儿远吗？”温书瑶问。
“不远，走路十多分钟。”
温书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晚也不急着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温书瑶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摆着的一筐草莓，看了好几秒。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吃？”
温书瑶摇了摇头，但眼睛还盯着那筐草莓。
林晚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挑了一小袋，付了钱。她把袋子递到温书瑶面前，温书瑶看着那袋草莓，愣了一下，没有接。
“拿着。”林晚说。
“我……”
“拿着。不是给你的，带回家大家一起吃。”
温书瑶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袋草莓。她把塑料袋的提手绕在手指上，低着头，看着里面红艳艳的果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之前那种紧绷的表情松了一点。
她们继续往前走。温书瑶走在她旁边，不再是落后半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书瑶把草莓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抓住什么。
她们走过小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屁股翘得老高。温书瑶在桥上停了一下，趴在栏杆上看了几秒，林晚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你想养鸭子？”林晚问。
温书瑶摇了摇头。“没，我更喜欢小狗，这些鸭子……我就是觉得，它们挺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它们开心？”
温书瑶想了想。“它们不用想太多。”
林晚嘴角抽了抽，这算不算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嗯？这还真是在桥上……
林晚没有说话。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鸭子在水里扑腾，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温书瑶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是林晚第一次看到她主动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露出来，小小的，白白的，耳垂上有一个很浅的耳洞。
她看着这耳洞，若有所思，豁，这小妮子还打过耳洞？
“走吧。”温书瑶说。
两个人下了桥，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垂下来，像一张撕碎了的蜘蛛网。
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阴冷冷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林晚走在前面，温书瑶跟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拐过弯，林晚的步子忽然停了。
前面巷口站着几个人，正聚在一起抽烟，烟雾从他们头顶升起来，在窄巷里散不开，灰蒙蒙地糊了一片。领头的那个，个子挺高，肩膀很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林晚认出了那个背影。周浩。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她转过身，一只手拉住温书瑶的手腕，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拐进巷子旁的一个转角处。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温书瑶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林晚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和苏晓的对话框。她先把自己的位置共享发了过去，然后打字：
【我在双井巷这边，遇到周浩了。你在哪？】
苏晓很快回了，也发了一个位置共享过来。林晚点开一看——苏晓在家，离这边骑车还要十多分钟。
【我过不去啊！你躲着点！别跟他们硬来！】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她退出了和苏晓的对话框，调到电话界面，指尖在数字键盘上快速点了几下。
她没有拨出去。只是把界面停在拨号键上，拇指悬在绿色的按键上方。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冷。万一撞上了，这个报执法局的电话就是最后的底牌。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拇指刚好能摸到拨号键的位置。
林晚把手机塞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几个人还在，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一明一灭。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墙角探出头去。
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林晚愣了一下。走了？还是拐进旁边的单元楼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应该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缩回来——
“呦～晚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很近。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周浩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嘻嘻的、像是在看猎物的笑。
刘洋站在他旁边，赵欣兰挽着刘洋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刘洋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林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硕和另一个林晚叫不上名字的男生站在后面，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后面还有一个靠墙站着的，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林晚一眼，又低下头。
六个人，把来时的路堵死了。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怎么没听到脚步声？她从墙角探出头去看巷口的时候，这些人应该就在她身后了。
系统的危险提示也没发出声响，也就是说他们没打算动手，先服个软，能混过去最好，混不过就跑。
周浩往前走了半步。“晚姐，好久不见啊。怎么，见到我就躲？”
林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是什么样的，但是她觉得一定很勉强。
“……浩哥，好巧啊。”
“巧？”周浩歪着头，笑容更深了，“我刚才看到你探个头出来，然后嗖的一下缩回去了。你是在躲谁啊？躲我吗？”
刘洋在旁边笑了一声。“浩哥，人家可能是怕你。”
“怕我？”周浩偏头看了刘洋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晚，“怕我什么？我又不吃人。”
赵欣兰靠在刘洋肩膀上，慢悠悠地开口。“可能是怕你刁难人家吧。毕竟……无能力者嘛，跟咱们比，心理是敏感了点。”
她故意把“无能力者”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还笑了一下。
周浩也笑了，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嘴角有些累，但是还扯着那个假笑。
周浩又往前走了一步。“听说你请假回家自学了？怎么，在家待着不好吗？出来瞎逛什么？
“我这在家待闷了，就……出来走走。”林晚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出来走走？”周浩环顾了一下四周，装模作样地张望，“这附近有什么好走的？破巷子，破楼，连个像样的店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回林晚身上，嘴角一咧，“还是说……你是约了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晚身后的温书瑶，像是刚注意到她似的。
“哟，书瑶也在啊。”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他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温书瑶一遍，“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儿了？书瑶，我记得你家不在这儿吧。
温书瑶缩在林晚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书瑶，你说话啊。”周浩往前凑了半步，“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浩哥，她本来就那样。”王硕在后面插了一句，“闷葫芦一个，跟谁都不说话。”
“跟你说话了？”周浩回头瞪了他一眼，王硕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浩又转回来，看着温书瑶。他伸出手，去拨温书瑶垂在脸侧的头发。“你这头发也该剪了吧？整天遮着脸，谁看得清你长什么样——”
林晚抬手，挡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不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周浩的手被拍开，停在半空中。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洋不笑了，赵欣兰也不笑了，从刘洋肩膀上直起身子，看着林晚，眼神变了。
王硕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往前站了半步。
周浩偏了一下头，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嘴角只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全灭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断了，舌尖顶住腮帮，脸颊鼓出一块，把那一口气压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他盯着林晚，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很响。比刚才挡开手那一下响得多。声音在窄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散。
林晚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左脸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舌尖抵了一下，是破皮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洋嘴角一咧，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赵欣兰靠在刘洋肩膀上，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等林晚哭出来。王硕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笑了，也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笑。
周浩的脸冷了下来。
林晚的头还偏着，左脸肿起来一块，嘴角挂着一丝血。她没有动。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有人在胸口砸门。
怒火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
她差些就动了手，可最后还是死死掐住自己的腰。
“林晚。”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没有。”林晚说，“浩哥，我就是——”
“把你那嘴给我闭上，”周浩打断道，“妈的老子让你答话了吗？”
林晚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别他妈想着躲老子。”周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你躲什么？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
他又看了温书瑶一眼。
“还是怕我把你的小闺蜜怎么样？”
温书瑶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手攥着林晚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浩哥，她没惹你什么吧。”林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冲我来就行。”
“冲你来？”周浩笑了一声，“你还真觉着自己是个东西？”
刘洋在后面补了一句：“浩哥，人家可能觉得自己有苏晓罩着，就能横着走了。”
“苏晓？”周浩偏头看了刘洋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晚，“苏晓今天不在吧？你约了谁？就你们俩？”
他又看了温书瑶一眼。
“就你们两个，一个无能力者，一个废物——”
“诶对，温书瑶，你一个觉醒者躲在一个无能力者后面，你还真要脸啊～”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调子让人后背发凉。
“你觉得，有苏晓罩着你，你就能在我面前横了？”
林晚依旧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温书瑶一眼。温书瑶缩在林晚身后，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晚，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周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顿的，“你之前为了这娘们儿跟我们对着干，我忍了。我们也不找你什么麻烦。但你要真想把她护到底——这事儿今天过不去？”
林晚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
周浩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猜。”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拨头发，是直接朝温书瑶的肩膀伸过去，林晚这次没有去拦，而是准备把手机拿出来。
可此时，异变突生。
周浩的手刚抬起来，一块石头从巷口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周浩的手背上。
“啪。”
石头不大，但力道不轻。周浩的手被打得往旁边一偏，手背立刻红了一片，石头的凸起划在他手上，剌出个道子，渗出血珠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背，偏头看向巷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吃痛和恼怒。
“谁他妈——”
“周浩。”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不用力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