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手还捂着手背，血珠从擦破的皮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巷口，脸上的表情从吃痛变成了恼怒。
“谁他妈——”
可当他看清那道声音的源头时，话头却直接噎在了嗓子里。
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深蓝色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眉骨很高，眼神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鹅卵石。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捏着另一块石头，拇指在石头的棱角上慢慢摩挲着。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晒太阳
那人身后没有人，就他一个。
但他站在那里，整条巷子像是个扼住喉咙的人，空气的流动都滞涩了几分。
任东。
青岚的任东。
妈的，怎么遇上这家伙了！
周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色一变，赵欣兰攥着刘洋胳膊的手紧了几分。
王硕和另外两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浩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不想在任东面前怂，但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任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周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表情。
任东没有看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晚——左脸微肿着，红色的巴掌印很明显，头发散了几缕，但腰背挺得笔直。温书瑶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又看了一眼林晚腰侧的手——她的手掐在那里，掐得很紧，指甲嵌进衣服里，指节泛白。
任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浩身上。
“周浩。”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你刚才打谁呢？”
周浩咽了咽口水，“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任东歪了一下头，把石头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你在我的地盘上打人，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你的地盘？”周浩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是双井巷，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刚才。”任东说。
“还有……”
“现在。”
任东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周浩的脸涨红了。
他盯着任东，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背上的血珠还在往外渗，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说点什么——放两句狠话，至少把面子找回来。可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说不出来，根本说不出来。
任东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在吃糖。可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比任何威胁都让他们发怵。
“怎么，听不明白人话？”任东偏过头，看着周浩，眯了眯眼睛，把最后那一小块糖咬碎，小棍儿吐到地上，转身正对周浩他们。
“还是说……”
“想跟我动手？”
周浩心跳加速，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
没有人说话，周浩身后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接话。赵欣兰攥着刘洋胳膊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刘洋的袖子里。刘洋的脸也白了，目光在任东和周浩之间来回转了几次，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王硕和另外两个人早就退到了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浩哥……”刘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浩能听到，“走吧。”
周浩没有动。他的脚钉在地上，手背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路面上，砸出细小的声音。
他知道刘洋说得对。他知道如果不走，今天可能真的就走不了了。任东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六个全撂在这儿。这些他都知道，可他就是迈不动那条腿。
“浩哥！”刘洋的声音急了，拽了拽他的袖子。
周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看着任东，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巷口走。
刘洋跟在他后面，赵欣兰几乎是被他拽着走的。王硕和另外两个人跑得更快，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几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
任东转过身，看着林晚。林晚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左脸肿着。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瞳孔都缩紧了。那里面没有得救的庆幸，反倒是含着一股未燃尽的火。
任东看了她一眼，忽然惊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他爸的武馆里，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偶尔打上头了的时候露出这种眼神，老爸说这叫戾气。
但他爸那些老兵是上过战场拼杀的人。面前这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生。
任东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温书瑶身上。温书瑶缩在林晚身后，手指还攥着林晚的衣角。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任东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朋友还好吗？”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温书瑶。“没事。”她说，伸手拍了拍温书瑶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背，那只手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没事了。”
温书瑶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手还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话。”他突然说。
温书瑶原本松了些的手指猛然又锁在了林晚的衣角上。她整个人往林晚那边缩了缩，肩膀抵着林晚，像一只猫。
林晚偏头看了她一眼。温书瑶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只手抖得厉害，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连带着林晚的衣角都在微微颤动。
“没事的。”林晚说。
温书瑶没有松手。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从泛白变成了青白，像是怕一松手林晚就会消失。
“温书瑶。”林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伸手覆上温书瑶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背。温热的感觉传来，温书瑶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她拍了拍，一下，两下，“他要是想欺负我，刚才就不会帮我们了。”
温书瑶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松手，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
“三分钟。”林晚说，“就三分钟。你在这里等我。”
温书瑶的手慢慢松开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最后她的手垂下来，悬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但没有再攥上去。
林晚转身走到任东旁边。任东靠着墙，看着她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温书瑶。
“你朋友挺怕生人的。”他说。
“嗯，她是挺怕生的，那个……你是？”
“青岚中学，任东，你呢？”
“我叫林晚，她叫温书瑶，我们是一中的，东哥，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任东扬了扬下巴。
“那，东哥你找我什么事？”
“你刚才挨那一巴掌的时候，”他说，“你的手一直在腰上掐着。”
林晚心头一紧，这人怕不是看出来什么了吧？
“普通人挨了觉醒者的打，基本都会被打懵了，可你刚才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正常无能力者……你在压，”任东偏头看着她，“你在压什么？”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什么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能慌，他只是在试探，没有证据。
“你是在压着不还手。”任东替她说了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把头顶的电线吹得晃了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想多了。”林晚说。
“也许吧。”任东把又拆开一根棒棒糖的包装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但我这个人，看人还是挺准的。”
“周浩那**玩意儿看不出来，不代表我看不出来。普通人挨他那一巴掌，半边脸得肿三天，嘴角也得流血。你只是红了一块。要么是你皮厚，要么是你身体本来就不一般。”
周浩那一巴掌，普通人确实会肿得更厉害，但那又怎样？体质好不行吗？天生皮厚不行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抬头看着任东。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而且你刚才挡他手那一下，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速度。”任东看着她，“你真的是无能力者？”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到了？那为什么一直忍到刚才才出手，看热闹吗？
“你觉得呢？”
“行。”他说，“你不说就不说。不过——”
他站直了身子，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憋不出个气儿来，周浩这人我知道，专挑软柿子捏。”
“你不还手，他们就以为你好欺负。你越压着自己，他们越来劲。”
任东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往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我送你们一段。万一那几个人在巷口堵着，你们跑都跑不掉。”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晚拉着温书瑶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在窄巷里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任东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林晚的眼睛，那股戾气还在，没有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下，随时会翻涌上来。
任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你家住哪儿？”
林晚没有回答。
“别误会，我不是要查你户口。”任东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就是确认一下方向。你要是不想说，我就送到前面路口。”
“东街。”林晚说。
任东点了点头。他想了想，东街，往左拐，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他走得更慢了一些，让林晚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到巷口的时候，任东停下来。“前面就是东街了，直走到底左拐。我就不送了。”
林晚点了点头。“谢谢。”
林晚点了点头。“谢谢。”
她拉着温书瑶往东街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金属砸地的巨响。像是自行车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三个人同时回头。路口拐角处，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轮还在转，链条哗啦啦地响。一个人影从自行车旁边冲了出来，马尾在脑后甩得飞起，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拎着一跟短棍。
苏晓。她把自行车撩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就跑过来了。
“林晚！”
她的声音从街口炸开，整条街都能听到。她冲到林晚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林晚脸上的巴掌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任东和林晚之间来回扫。
“谁打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的怒意，“周浩，还是这家伙？”
她指了指任东。
任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挑了挑眉。“我？要是我动手，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苏晓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晚。“谁打的？”
“周浩。”林晚说。
苏晓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压什么。然后她转过去看着任东。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任东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正好看到周浩那几个人在堵她，帮你朋友解了个围。你应该谢谢我。”
“谢谢你？”苏晓的声音又大了，“我谢谢你什么？谢谢你看着她被打？”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挨打了。”任东的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我又不是神仙，飞不过来。”
“那你来了之后呢？”苏晓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任东——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输，“你来了之后，打回去了吗？”
任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把他们赶走了。”
“赶走了？”苏晓的声音拔高了，“就光赶走了？你看见周浩打了人，你会不教训他们？”
“老子今天心情好。”任东说，“不想揍人。”
“心情好？”苏晓的脸有点涨红，“你，你……”
任东瞪了瞪眼睛“你什么你，想动手？”
“靠，你是不是想打架？”
“你打得过我吗？”
苏晓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还真打不过这孙子……
林晚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苏晓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竖着尾巴挡在她面前。任东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狗，叼着棒棒糖，歪着头看着那只猫，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你们两个……”林晚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认识？”
苏晓和任东同时开口。
“不认识。”
“初中同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跟你是初中同学？”苏晓瞪他。
“这是事实，”任东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看着她。“苏晓，初中刚认识你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只小猫似的。”
“少跟我提初中！”苏晓的声音忽地更大了，“我变了！不行吗？”
“行。”任东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变凶了，变丑了。就是个子……噗……没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晓的头顶，没说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棍子抽在他胳膊上，啪的一声，没多用力，但是很响。任东没躲，胳膊上挨了一下，他的脸抽动了一下，但是还是硬憋着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苏晓甩了甩手，瞪着他。
“你笑什么笑！我还会长个子的！”
“你初中就这么说。”任东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见苏晓又想动手，任东赶忙举手投降“行了行了，别打了。你朋友还看着呢。”
苏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林晚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温书瑶缩在林晚身后，也探出半张脸，看着她们。
苏晓赶紧别过头去，又瞪向任东“你怎么不躲？”
“躲什么？又不疼。”任东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以前打我，比这疼多了。”
苏晓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你——你闭嘴！”
任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苏晓转过身，拉住林晚的手腕。“走，我送你回家。”
林晚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任东。任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含着棒棒糖，冲她抬了抬下巴。
林晚把头转回去，跟着苏晓往前走。温书瑶跟在后面，手指还攥着林晚的袖口，没有松开，眼里还闪着些比林晚都亮些的吃瓜的光彩。
走了几步，苏晓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任东——”
“嗯？”
“……谢谢。”
“你说什么？”任东把手放在耳朵边，装模作样地凑过来，“风太大，没听清。”
苏晓猛地转过身，棍子指着他的头，脸还红着，眼睛瞪得溜儿圆。“我说谢谢！尼尔多隆了吗！谢谢！谢——谢！”
任东笑了一下，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混地说：“不客气。”
苏晓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拉着林晚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林晚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她没有挣开。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苏晓的侧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温书瑶跟在后面，手指还攥着林晚的袖口，攥得很紧。
身后，任东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苏晓，你自行车不要了？”
苏晓的脚步顿住了，强撑着面子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不要了！送你了！”
“我家不缺废铁。”
“任东！！！你再狗叫试试！！！！”
任东笑了一声，林晚压着的嘴角动了一下。苏晓偏头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林晚说。
“你嘴角都翘了！”
“你看错了。”
苏晓哼了一声，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