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学校的时候，吴沃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坐下来，把课本摆好。整个过程没有看原诚一眼。
原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黄程转过身来问吴沃若一道化学题，吴沃若接过去看了一眼，开始给她讲。她的声音很正常，语速也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就是没有看原诚。
原诚坐在旁边，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中午那句话，说重了…或者说，说早了。
他其实没多想就说出来了。说的时候觉得挺自然的，就像点奶茶的时候说“半价是吧”一样，嘴巴比脑子快。但说完之后看到吴沃若那个反应——脸红了，耳朵烫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重。
小姑娘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课本上的一行数学公式，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他确实喜欢吴沃若。这个事情他不想骗自己。从昨天认出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不对劲，是另一种。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说话时候用手比划的样子，她唱歌时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长在他的审美上，精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再加上那些重合得离谱的喜好。动漫，特摄，音乐，贝斯和鼓，唱歌七年和六年。中考分数差一分，排名一前一后，成了同桌。
这种东西放在小说里，他都会嫌作者写得太假，但它就是发生了。
原诚把课本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上，但没有在看。
他想，或许应该慢一点。她不是没反应，她的反应很明显——脸红，耳朵烫，话说不出来。但正因为有反应，才更不能急。
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舒服。“尊重”这个词，他妈从小就教过他。
上课铃响了，王亚楠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站上讲台，把纸放在桌上，扫了全班一眼。
“说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三天后，星期一，开始军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啊”了一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转头跟后桌说话，表情复杂，哀嚎和担忧混在一起。
王亚楠没有制止，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才继续说。
“军训为期十四天，地点在本校操场。教官是从部队请的，训练有素。”她顿了顿，“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次不是闹着玩的。”
“十四天？”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绝望。
“部队的教官？”另一个人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会不会很严啊？”
“肯定严啊，部队的能不严吗？”
王亚楠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具体的安排下周一会通知。今天就跟你们说一声，心里有个数。”她说完就坐下了，翻开试卷，继续写东西。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军训服帅不帅？”
全班都听见了。是任枫。他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问得一脸认真。
张馨玲坐在他右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
“你关心的就是这个？”张馨玲问。
“那不然呢？”任枫理所当然地说，“十四天，天天穿那身衣服，不帅的话多难熬。”
张馨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回去，摇了摇头，表情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
赵卫琪从前排转过头来，小声对黄程说：“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黄程头都没抬：“有什么道理？”
“就是……如果军训服不好看，确实挺影响心情的。”
黄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赵卫琪一眼，又看了任枫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被窝里放屁——能闻能捂。”
赵卫琪愣了一下，然后红了脸转回去了。
任枫在后面笑了，笑得挺大声。
原诚转过头，看了吴沃若一眼。
她也在看任枫那边，嘴角有一点笑意，但很快收了回去。
“你体能怎么样？”原诚问。
吴沃若的表情变了。从“有点好笑”变成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怎么了？”她说。
“十四天军训，体能不好会很痛苦。”原诚说，“你平时跑步吗？”
吴沃若沉默了两秒。
“不跑。”
“体育课呢？”
“能摸鱼就摸鱼。”
“中考体育怎么过的？”
“中考体育…别提了，我不想说这个…”
原诚看着她，她看着原诚。
“很差？”原诚问。
吴沃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八百米，四分五十秒。”
原诚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已经被吴沃若捕捉到了。
“你怎么那个表情？”吴沃若说。
“我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我的天这也太差了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表情。”
“我没有那种表情。”
“你有。”
原诚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黑板。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
“那你俯卧撑能做几个？”
“零个。”
“仰卧起坐呢？”
“二十来个吧。”
“引体向上？”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原诚没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吴沃若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她说。
“没什么。”原诚说，“就是了解一下。”
吴沃若觉得他不是“了解一下”这么简单，但她没再追问。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王亚楠不在，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班，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不怎么管。
原诚在写数学作业。写了两道题，余光瞥见吴沃若在看他。
他转过头。吴沃若立刻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课本上，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诚继续写题。
过了几分钟，他又感觉到那道目光。再转头，她又移开了。
“你想说什么？”原诚问。
“没有。”吴沃若说。
“你看了我两次了。”
“我在看窗外的树。”
“窗外的树在我这个方向？”
吴沃若沉默了。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把第一个圈涂黑了，又把第二个圈涂黑了。
“原诚。”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微信多少？”
原诚顿了一下。
“你要我微信？”
“嗯。”吴沃若的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那两个黑圈，没有看他，“加一下，方便联系。”
原诚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一串数字，推到她桌上。
吴沃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了笔袋里。然后她拿出手机，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原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猫，备注写着：吴沃若。
他点了通过。
然后他注意到吴沃若的昵称——wuruoruo。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打开和她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头像是什么猫？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吴沃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字。
原诚的手机震了：我家养的，叫馒头。
原诚看了回复，锁了屏。
吴沃若也锁了屏。
两个人各自继续写作业。教室里安静如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两下震动。
下晚自习的时候，原诚收书包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吴沃若也收得不快不慢。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一路没怎么说话，但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快一步或慢一步。
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吴沃若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原诚说。
吴沃若跑过斑马线。原诚看着她跑到对面站台，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公交站。
7路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打开吴沃若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只有两行：你通过了我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头像是什么猫？
——我家养的，叫馒头。
原诚看了两秒，锁了屏。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主动加的他。这个事情，他觉得比中午那句“以后也说不定”还要让人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