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后，任枫几乎是冲回了教室。
进门的时候动静大得像一阵风，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几个还在教室里趴着休息的人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
任枫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不敢相信啊！”他说，“超级超级有型！真的太帅了！太帅了！”
原诚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转。他抬起头看了任枫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干什么呢？”原诚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呀？”
“我说的是军训服！”任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才路过体育组，看到他们搬进来一批军训服，我偷偷看了一眼——哇，那款式，你看了就懂了，真的帅！”
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原诚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真的假的？”前排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
“骗你我是狗。”任枫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男生们开始骚动了。
“什么颜色的？”
“迷彩的，但不是那种老土的迷彩，是很帅的那种。”
“有腰带吗？”
“有！还有帽子！”
“靴子呢？”
“靴子好像没有，但那个裤子束脚的，配自己的鞋也好看。”
几个男生凑到了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新闻。原诚也加入了他们——不是因为他多在意军训服好不好看，而是任枫说得太绘声绘色了，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两句。
“我跟你们说，”任枫压低了声音，但音量还是很大，“那个衣服的剪裁，特别修身。不是那种麻袋一样的，是那种穿上之后人都会变精神的那种。”
“你才看了一眼，就能看出剪裁？”张浩从后排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怀疑。
“这叫专业眼光。”任枫说。
“你还有专业眼光呢？学过？”
“我审美是天生的，不需要上课。”
张浩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
原诚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部军旅题材的电视剧，里面的军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特别神气。那时候他跟吴沃若说，长大了想当兵。吴沃若说，当兵就不能吃零食了。他说，那算了。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的事真是幼稚。但他对军装那种向往，好像一直没怎么变。
果然，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王亚楠就让人把军训服搬进了教室。
两大箱，堆在讲台旁边。箱子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军训专用”四个字。
王亚楠打开第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套衣服，抖开给大家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男生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套军训服的颜色不是常见的草绿色，而是一种偏深的、带一点灰调的橄榄绿。上衣是夹克式的剪裁，胸前有两个带扣子的口袋，肩膀上有肩章，袖口是收的。裤子是束脚的设计，侧面有一条同色系的条纹。帽子的帽檐很挺，帽徽是一个小小的红色五角星。
整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不是重量，是那种“这不是随便穿穿的衣服”的感觉。
原诚承认，任枫这次没吹牛。确实帅。
“哇——”任枫从后面发出一声长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行了行了，知道你眼光好了。”张浩说。
“不是眼光的问题，是这衣服本身就好。”
王亚楠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
“现在还不能穿，”她说，“军训那天统一着装。今天只是发下去，你们拿回家试一下尺码，不合适的下周一之前换。”
她开始按学号发衣服。男生们拿到衣服的时候，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有人把上衣拿出来在身上比划，有人戴上帽子照镜子，有人翻来覆去地看裤子的束脚设计。
原诚拿到自己的那套，拆开看了一下。面料比想象的要厚实，摸起来很挺括。他把上衣举起来看了一眼尺码，170/88A，应该合适。
他把衣服重新叠好，塞回袋子里。
吴沃若在旁边看着他叠衣服，看了一会儿。
“你叠衣服还挺整齐的。”她说。
“我妈教的。”
“你妈还教你叠衣服？”
“嗯，她说男生不会叠衣服，不像个绅士，以后没人要。”
吴沃若笑了一下，没接话。
女生们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个方向。
黄程拿到军训服之后，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尺码，就把袋子封好了，全程用时不超过十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防晒指南，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赵卫琪凑过去看，两个人头碰着头。
“这个牌子好用吗？”赵卫琪指着一个产品问。
“我姐用过，说还可以，但是有点油。”黄程说，“你看这个，这个是水感的，清爽一点，但是防晒指数低一些。”
“军训的话还是要指数高的吧？”
“肯定要高的，天天在太阳底下站着呢。”
吴沃若也凑过去了。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购物软件的防晒霜页面。
“我昨天买了一瓶SPF50的，”吴沃若说，“但不知道够不够。”
“五十应该够了，但得补涂。”黄程说，“两个小时补一次。”
“两个小时？那军训的时候哪有时间补？”
“休息的时候啊。教官总得让你们喝水吧。”
吴沃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笔：带防晒霜，两小时补一次。
“还有晒后修复，”赵卫琪说，“晚上回宿舍得涂，不然第二天脸会红。”
“你住校？”吴沃若问。
“嗯。”
“那你晚上可以慢慢涂。”
“你呢？你走读？”
“嗯，走读。回家涂也一样。”
原诚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没插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也打开了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防晒霜。然后删掉了，又打：问吴沃若借防晒霜。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回家找我妈要一瓶。
上课铃响了。
王亚楠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军训服都拿到了吧？”她问。
“拿到了——”全班齐声回答。
“回去试一下，不合适的下周一找我换。军训期间每天都要穿，弄丢了弄坏了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女生们注意防晒，男生们……你们也注意一下吧，别晒伤了。”
男生们笑了，但笑得没什么底气。因为确实，他们之前没人想过防晒这件事。
原诚看了吴沃若一眼。她正在手机上下单防晒霜，手指点得飞快。
“你买了几瓶？”他小声问。
“两瓶。一瓶涂脸，一瓶涂身体。”
“这么多？”
“十四天呢。”吴沃若头都没抬，“你以为呢。”
原诚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帮我带一瓶？”他说。
吴沃若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要防晒霜？”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总不能看着我晒成黑人吧？”
吴沃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好了，三瓶。”她说，“你到时候给我钱。”
“行。”
吴沃若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但她没看书，而是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原诚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也没问。
晚自习的时候，任枫还在念叨军训服的事。
他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叠好，又拆开，又叠好，反复了好几次。张馨玲坐在他右边，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要叠几遍？”她问。
“我在研究它的剪裁。”任枫一本正经地说。
“你研究出来什么了？”
“这个衣服，”任枫举起上衣，对着灯光看，“它的肩线比普通衣服往前了一点点，这样穿起来会显得肩膀更宽。”
张馨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件衣服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你以后想干什么？”她问。
“什么意思？”
“就是——你这么关注衣服的剪裁，是不是想当设计师？”
任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就是觉得好看而已。”
“那你研究这么认真干嘛？”
“帅哥的事情你别管。”
张馨玲没再问了。她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她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原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任枫这个人，说他粗心吧，他能注意到肩线的位置。说他细心吧，他连英语作业都经常忘写。
真是个矛盾体。
他转头看了吴沃若一眼。她在写语文作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原诚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
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