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体测

作者:小梧桐学 更新时间:2026/5/29 0:50:14 字数:4660

十月中下旬,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操场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踩碎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体测的通知是张建军在课间操的时候宣布的,用的是广播,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也都清清楚楚。

“高一全体学生注意,下周体育课开始进行体能测试。项目包括五十米短跑、八百米及一千米中长跑、立定跳远、引体向上及仰卧起坐。各班做好准备。”

广播结束之后,实验B班的教室炸开了锅。那种炸不是欢呼的炸,是哀嚎的炸,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

“一千米?我初中跑一千米跑了五分半,跑完差点叫救护车。”盛杰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手臂里。

“引体向上我一个都做不了,一个都做不了。”李继周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准备好接受社死”的悲壮。

“我立定跳远跳不过自己的身高。”何思雨转过头来对黄程说,黄程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任枫倒是无所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轻松得像在听别人的事。“体测嘛,跑就完了呗。”他说。

吴沃若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当然无所谓”,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任枫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跑一千米能跑进三分半,引体向上能做十几个,立定跳远能跳两米三,体测对他来说跟玩一样。但她不一样,她的体能差得连自己都嫌弃。

初三那会儿为了应付体考,每天都有人逼着她锻炼——早操跑圈,体育课练项目,放学后还要加练。那时候她的体能虽然也不算好,但至少能及格。

到了高中,没人逼她了,她除了上体育课热热身之外,基本上是放飞自我了。不跑步,不锻炼,周末在家能躺着绝不坐着。现在她的体能回到了什么水平,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赵书谊站了起来。他从前排走到讲台旁边,转过身,面对全班。他的表情很严肃,带着一种“我要去做一件大事”的庄重感。

“大家安静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体测这个事情,大家都不想测,我也知道。我去找张主任谈谈,看看能不能延期或者取消。”。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步子很快,像奔赴战场的将军。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班长能行吗?”张浩从桌上抬起头。

“不知道,但他真厉害,人民的好班长!”何思雨说。

“张主任那个人……”盛杰摇了摇头,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书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跟出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出去的时候是“我要去做一件大事”的庄重,回来的时候是“我被拒绝了”的落寞。

他走到讲台旁边,站定,看着全班,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五个字。

“尽力了,各位。”

教室里响起一片“唉”的声音,像秋天的风穿过树林,呜呜的,低沉而绵长。

赵书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没有人笑他,因为大家都知道,换成谁去谈,结果都一样。张建军那个人,从来不吃这一套。

体测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十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毒,但晒久了也够呛。

吴沃若站在操场上,看着张建军手里拿着的记分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要有体育课?为什么要有体测?为什么人类不能像植物一样,晒晒太阳就能活着?

张建军站在队伍前面,吹了一声哨子。哨声尖锐刺耳,在操场上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体测,大伙都不满意,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就早死早超生。最恶心的放第一项。今天先测中长跑。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之后再测别的。”

队伍里有人“啊”了一声,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知道是在检查鞋带有没有系紧,还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男生先跑。”张建军指了指起跑线,“上道。”

男生们走到起跑线上。原诚站在第三道,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他的体能不算差,初中跑一千米能跑进四分钟,但也不算好,普通人里算稍微强点的。他的目标是——跑到中间,不倒地,不吐。三个目标,达到就算成功。

张建军举起哨子。“预备——哔!”

男生们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从起跑线上弹了出去。原诚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呼吸节奏保持得不错。

他的策略很简单——前两圈跟着大部队,最后一圈看情况冲。这个策略他用了三年,屡试不爽。

李浩迈着大长腿跑在最前面,步幅大得吓人,一步顶别人一步半。他跑起来的样子不像在跑步,像在飞,腿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

赵书谊跑在第二,不甘落后,腿抡得像风火轮,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我不能输”的狠劲。

叶潇跑在第三,不紧不慢但速度非常快,他的跑姿很经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一个精密的节拍器。

队伍像没人管理的羊群一样慢慢散开了。前面的人越跑越快,后面的人越跑越慢,中间的人稀稀拉拉地拉成一条长线。

盛杰跑在最后面。他的身体圆滚滚的,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气喘吁吁,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轰隆隆地往前挪,但就是快不起来。

吴沃若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盛杰跑过她面前。他的脸已经红了,呼吸声大得她隔着好几米都能听到。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还有一丝“我可能也差不多”的恐惧。她看着盛杰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几分钟后的自己。

原诚跑完了。他的成绩是四分零三秒,比初中慢了十几秒,但他已经很满意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他缓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操场边上,找了一个不挡人的位置站着,目光落在起跑线上——女生们正在上道。

吴沃若站在起跑线上。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跑道,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赶上架子的鸭子。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张建军举起哨子。“预备——哔!”

女生们冲了出去。吴沃若跑在中间的位置,一开始还能跟住大部队,步子不算慢,呼吸也还算平稳。

但跑了半圈之后,她的速度开始往下掉了,像一辆没油的汽车,从六十码降到四十码,从四十码降到二十码。她的嘴巴张开了,开始大口喘气,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跟空气打架。

一圈跑完的时候,她已经落到了倒数第三,前面是赵卫琪,后面是另外两个同样跑不动的女生。

她的腿开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跑道是圆形的?为什么不是直线的?跑完就不用再跑了?

一圈半的时候,她开始怀疑人生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上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人类。

人类为什么要跑步?人类不是发明了汽车吗?不是发明了自行车吗?不是发明了两条腿走路吗?跑那么快干什么?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她跑到了终点。倒数第一。比倒数第二的赵卫琪慢了十五秒。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吴沃若的身体像断了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同时停止了运转。

她的腿软了,膝盖弯了,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她没有倒在跑道上——她倒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

啪的一声,整个人拍在地上,四肢摊开,脸埋在草地里,草尖扎着她的脸颊,痒痒的,但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拨。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但总觉得不够。

原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吴沃若,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

“跑完先别着急躺,”他说,“先走走再休息。”

吴沃若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运转,带着一种“我现在很难受你不要跟我说话”的不耐烦。

“你不要管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原诚没有站起来走开。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这样大脑供血不足,一会儿有你好受的。”他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吴沃若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也不想听他说话。

她只想躺着,天荒地老地躺着,躺到世界末日,躺到地球毁灭,躺到体测永远消失。

但原诚的手伸过来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往上拉。不是那种粗暴的拉,是那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像拔萝卜一样的拉。

“起来,走两步。”

吴沃若被拉得坐了起来。她的身体像一摊烂泥,软塌塌地靠在原诚的手臂上。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运转,但她的嘴巴已经自动开始工作了。

“呃啊!欺负女孩子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夸张,像在演什么苦情戏。

旁边几个刚跑完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吴沃若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丢人。

原诚没有松手。他正准备把吴沃若从地上拽起来,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张建军。他手里拿着记分册,表情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

“吴沃若,”他说,“听原诚的吧。刚跑完就躺下确实不好,容易脑供血不足,头晕恶心。起来走一走,缓得快。”

吴沃若看了看张建军,又看了看原诚。她发现这两个人——一个是年级主任,一个是体育委员——站在了同一边。她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原诚的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晃了一下,原诚的手在她手臂上扶了一下,稳住了。

“走。”原诚说。

吴沃若松开了他的手臂,自己走了两步。步子很慢,像老太太过马路,但她在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瞪了原诚一眼。那一眼的杀伤力不大,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我记住你了。

“我一会儿要是缓不过来,”她说,“我宰了你哦。”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你缓得过来的。”

吴沃若没再说话。她继续走,一步一步的,从跑道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胸口不疼了,腿也有力气了。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又缓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缓过来了。比平时快得多。以前跑完八百米,她要瘫至少半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今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得对。

她朝原诚的方向看了一眼。原诚正站在操场边上,跟张浩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浩笑了,原诚也笑了,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吴沃若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原诚。”

原诚转过头来。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看到是吴沃若,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

“怎么了?”

“刚才……”吴沃若的声音小了一些,“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有啥的,”他说,“我是体委嘛,当然要纠正你的错误行为了。”

吴沃若看着他,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但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原诚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往张建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压低了声音。

“呃……还有,女生那边,你好像是唯一一个不合格的。”他说,“需要我帮你改成合格吗?”

吴沃若愣了一下。她的大脑开始计算——不合格?唯一一个?她的八百米成绩是多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秒,但她知道倒数第二是赵卫琪,比她快了十五秒。如果赵卫琪刚好合格,那她就差十五秒。如果赵卫琪也不合格,那她差的就更多了。

“我还差多少合格?”她问。

原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一点“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纠结,但他还是说了。“……五秒。”

五秒。不是十五秒,是五秒。吴沃若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五秒,就是跑快两步的事。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跑不动了,两步也跑不动。两个声音吵了几秒钟,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改吧!”她说,“反正有没有这五秒也差不多。”

原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他走到张建军旁边,拿起记分册,低头看了一会儿,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

吴沃若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这个人,嘴上说“我是体委嘛”,但眼睛里写的是另一句话。

她没有去追问那另一句话是什么,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