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建筑,里面一阵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湿淋淋的东西,披着毛发的大型犬、中型犬到处上蹿下跳,几名穿着防水衣的志愿者满脸愁容地站在那里。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没有更多的反应,后面的陈龙就拖着煤球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让一下,让一下,救星来啦!”
“嗷呜~”
被拖着的煤球以一种近乎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林悦,林悦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于是煤球只能发出一声哀嚎。
不过很神奇的是,见到它被拉回犬舍里的其它狗一下 子就全部安静下来,几位同事同时松了口气,又重新拿起毛巾走向那帮毛孩子。
“刚好,趁着还没完事你们也去换身衣服参与一下吧。”
林悦看向我和阿橘。
“你们对这种事有经验吗?”
“……嗯,以前帮我家猫洗过。”
我尽可能不卡壳地回答。
“那就好。不过你有轻微过敏的话还是要小心一些,有什么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讲。”
“明白。”
“好!那我带你们去换衣服。”
林悦点点头,活力十足地转过身。
与她正相反,我现在连呼吸都很轻微。
一下子把我丢进这么多狗的环境里,再怎么说我的PTSD多多少少也会发作。
虽然现在心里那道坎迈过去之后不会像之前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会是游刃有余的程度。
不管了,先跟上去再说。
我集中精神向前踏出一步,这时阿橘突然冲到我旁边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正面迎上阿橘灿烂的笑容。
“我们快走吧哥哥!”
“……别跑那么快,小心地滑。”
然而阿橘无视我的提醒,拉着我开始跑起来。
起初我的步伐还是有些不稳,但渐渐的每一步都加大了力度。
我朝前看去,正巧与林悦半是羡慕半是落寞的眼神相撞。随后她眨了下眼,笑着冲我们喊道:
“别摔着了啊!”
闻言我站稳身体,拉着阿橘停了下来。
“小心点走吧,地上全是水。”
摔伤了可就麻烦了。
“哦。抱歉哥哥,我有点太兴奋了。”
阿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拉着我的手轻轻摆动。
“……唉。”
我叹一声气,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阿橘的头。
“不管怎样,安全第一啊。”
“嗯!知道了!”
阿橘使劲点头,对着我开心地笑。
……
等到搞定后回来,别的不说,起码身体没那么僵硬了。
说出口有些羞耻,但似乎真的有一股力量通过阿橘的手传递给了我,看小说常提到的精神支柱估计就是这种感觉,还是头一回体会到。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
“呃……”
事实证明我还是想错了一点。
我看着第十一次从我手中挣脱跑开的泰迪,脸上的表情估计不怎么好看。
连经验丰富的那些老志愿者都束手无策的存在,我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十年没接触过宠物犬的人能控制得住?
至于阿橘,
汤姆不也打不过斯派克吗。
原来林悦他们天天都是要跟这样难缠的家伙打交道,这么想着,我对他们的崇敬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你们过来一下。”
终于连林悦也看不下去我们两个的操作了。
我和阿橘略有些灰头土脸地走过去,结果林悦只是沉默地思索了片刻后走到一旁,回来时身旁牵着一只金毛。
“它叫毛毛,以前是只导盲犬,性格比较温顺,你们 要不先拿它练练手吧,积累积累经验。”
林悦将毛毛拿到我们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阿橘却一下子蹲了下去,在我和林悦稍带惊讶的目光中静静地与毛毛对视。
我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阿橘的侧脸,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伤。
几秒后,阿橘抬起头看向林悦。
“林悦姐,毛毛他是怎么来救护站的啊?”
“嗯?”
林悦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貌似不明白为什么阿橘上来就问这个问题。
但她还是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
“是这样的……毛毛它先前的主人是一位独居老汉,没有老伴膝下也无儿无女,眼睛也出毛病坏了。毛毛是他早些年刚失明的时候就找来的导盲犬,他们一起过了三十多年,前几个月老人去世了,老人住的那个社区就把我们去把毛毛接了过来,也当是养老。”
说到这林悦停了一下,目光温柔地低头看向毛毛。
“刚来的时候它还不习惯,似乎总是以为自己主人还在等自己回去,好几次从救助站溜出去走十几公里回先前的家,没人给它开门就一直在院子里坐着,刮风下雨也不动,最近才总算是好了一些。”
“这样啊……”
阿橘喃喃着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毛毛。
毛毛没有反抗,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故事的原因,我总觉得它的眼中时刻带着一股哀伤。
“好了。”
林悦拍拍手打断了略有些沉寂的氛围。
“还是先给它洗个澡要紧,能交给你吗阿橘?”
“嗯,交给我吧。”
阿橘站起身又揉了揉毛毛的脑袋。
见状我也上前,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它头上。
毛毛没有反抗,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喷在我手臂上有些痒。
就像林悦说的,毛毛性情确实要温顺得多,不管我和阿橘给它抹肥皂还是给它冲水它都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我们也省事了不少。
“也搓一下这里吧阿橘。”
“明白哥哥。”
随着手上的动作大量的肥皂泡泡又翻涌起来,不断地破碎而又产生。
整个过程里我和阿橘都很少交谈,可能是因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哥哥。”
但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阿橘率先开了口。
“怎么了?”
“毛毛他很想他的主人。”
出乎意料的话语,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阿橘。
不过很快我又低下头继续冲水。
“它跟你说的吗?”
“是啊。”
阿橘点点头。
“他说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主人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如果他离开太久的话他主人会很不方便的。”
“那阿橘你,有没有告诉他他主人已经不在了?”
“我说了,不过毛毛似乎不太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阿橘似乎有些困扰。
“死亡到底是什么啊主人?”
称呼在不知不觉间又变了回去,但此刻周围并没有人,我也就没有订正。
死亡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
“主人也不明白吗?”
“嗯,倒不如说全世界的人类想了这个问题几千年也还没想明白。”
“几千年?”
“对,几千年。”
“那还真是久……”
确实,不管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对死亡究竟有多少种看法都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对其进行解释而已,死亡的意义,死后的世界,到现在也还没有个定义。
“就我的看法而言,”
虽然死亡没有固定的含义,我还是可以跟阿橘分享一下我的想法。
我右手捧起一滩肥皂泡。
“死亡就跟这肥皂泡泡一样。”
“肥皂泡泡?”
“嗯。”
我点头,同时朝着手里轻轻吹了口气。
大量的肥皂泡飘散开来,有些飞到空中碎掉,有些维持原状,还有些分散一个个更小的泡泡。
“生命是脆弱的,就像这肥皂泡一样,可能破碎后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也会有可能变得更多更小,和其它同样的肥皂泡融合后重新变回原先的模样。不管怎样的形式,死亡都不是一味的绝望,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伤心是真的,难过是真的,但同时我们也会更珍惜它还存在的时候。”
“嗯……”
阿橘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我好像明白了点。”
“是吗,那就好。”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我建议还是不要跟毛毛说得那么清楚,有些东西是需要过了一段时间自己才能慢慢接受的。”
过程时长时短,短的几天就能理解,长的恐怕一辈子都无法释然。
正因经历过,才明白这么多。
“知道了。”
阿橘低下头看着毛毛,也许是在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交流。
我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揉搓着手中的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