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莽苍山脉,断崖之上。
一头巨兽盘踞在崖顶,身躯隐在夜色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它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山风翻涌。
它卧在大地上,九条尾巴铺开,如同九座起伏的山脉。
月华倾泻,如同匹练自九天之上垂落,被他引导着纳入体内。
它竟在吞吐月华。
半晌,它闭上眼,月华不再倾泻,恢复了正常的流淌,像一条驯服的河。
巨兽睁开眼。
竖瞳,金色,在夜色中如同两盏明灯。
它站起身来,碎石滚落,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墨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随着这个懒腰,陈墨背后颈脖处的毛发突然一阵颤动。
不一会儿,便钻出一只三尾小狐狸,她似乎是刚被吵醒,用前爪揉着眼睛。
“老大,你练好了吗?”
狐狸张嘴,竟发出孩童般清脆的声音。
“嗯。”陈墨点了点头,随着这个动作,山风呼啸,不远处的一片林区被风吹的摇摇欲坠。
“先下来吧。”陈墨用妖族的语言回答道。
小狐狸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下方的一块岩石上。
陈墨随后开始缩小,庞大的身躯像退潮一样收敛。
最终,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了崖顶
青年一头白发如瀑,头发在中端被草绳扎上垂在身体一侧,其中夹杂着黑色挑染,面容冷峻。
此刻他浑身赤裸,每一块肌肉都仿佛造物主亲手雕刻般完美。
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竖瞳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十年了。
鬼知道这十年他怎么挺过来的。
为了能够吞噬进化,他在这深山老林里一藏就是十年,连人话都快忘了怎么说了。
根据兽皮书上的知识,妖修一道,启灵、锻血、纳气,蕴丹,凝魂,因果,以及最后在这所有境界之上的妖仙
七重境界,陈墨走过了五重,如今,他站在凝魂境的顶点,整个莽苍山脉没有第二头妖兽敢靠近他的领地。
但也就到这里了。
陈墨感觉到那层壁垒已经很多年了。
因果境。
陈墨捏了捏眉心。
这十年修行,他早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方天地的天意完全就已经倾向于人族一方了。
妖族那点种族气运在人族的浩浩大势下,简直如萤火与皓月争辉一般。
而这种种族气运上的巨大差距,体现到个体身上,自然就变成了想要更进一步的困难重重。
境界低的时候还感受不到,但这种差距越往高处走就越明显。
而在这种情况下,妖族想要进入因果境,更是希望渺茫。
所谓因果境,躲天意,避因果,除去昔日旧枷锁,方能超脱。
可是生灵存于天地,怎么可能不与周围事物产生因果联系?
这种联系在整个族群气运昌盛时,自然可以依托于庞大的族群气运而做到忽略。
可如今妖族气运式微的情形下,这种种因果就变成了巨大的枷锁。
如果有懂行的望气术师观察陈墨的话,就能发现别说依托族群气运了,现在整个妖族气运几乎是挂在陈墨身上一般。
这已经不是托举,而是累赘了。
“老大。”
陈墨循声望去,只见一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双手捧着一身白色服饰递了过来。
小女孩头上两只雪白的狐耳轻轻颤抖,屁股后面的衣摆下鼓起一大块,露出三簇雪白的尾巴尖。
“这是蛛婆婆新给你织的,快穿上试试吧。”边说她边献宝般往上托了托。
陈墨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的上一身衣服已经被他显化出本体时那庞大的妖力搅碎了。
毕竟如果不是今晚要拼尽全力去窥探因果线,他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显化本体了。
陈墨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伸手一挥,下一刻那身衣服便套在了陈墨身上。
衣服款式接近长袍,套在陈墨身上恰到好处。
小狐狸倒不感觉看着老大的裸体有什么不好的,毕竟如果不是老大非让她穿上衣服,她现在还光着屁股满森林跑呢。
这方世界气运钟于人族,所以每一个开灵了的妖族都几乎会先幻练出一副人族身躯作为“道体”。
但毕竟血脉还是妖族,所以多少都会保留一些特征。
就像小狐狸头上的狐耳和身后的三条尾巴。
也就像老大这样的大妖,才能锤炼出如此完美的人族身躯来。
小狐狸想起老大光溜溜屁股,不由有些羡慕的想着。
“小妲己啊,最近功课怎么样?”陈墨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转移起话题来。
小狐狸姓陈,名妲己,算是陈墨的一点恶趣味,同时也缅怀一下自己作为人类的前世。
“还…还行吧。”
刚才还兴致冲冲的小狐狸顿时含糊起来,不清不楚的回答道
陈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那对顺滑的狐耳上,用力的搓了搓。
妲己瞬间舒服的眯起眼来,三条狐尾像狗尾巴般甩了起来。
陈墨摸着妲己顺滑的发丝,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回想起刚才自己用望气术所看到的东西,不由得有些头疼。
在望气术的视角下,自己气运与妖力交织,在半空中形成了巨大的九尾妖猫虚影,九条尾巴如同九道擎天白玉柱,在此方地界搅动风云。
而庞大的虚影之上,一道道半透明的丝线,从中延伸出去,密密麻麻,不知通向何方。
大部分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毕竟小到如今他趴在这个地方压死的杂草都算因果。
这种程度的因果线根本无法阻挠他,他轻易就可以挣断。
但有一条不一样。
它形似恶蛟,利齿狠狠的咬在九尾妖猫虚影的咽喉,身体从胸口正中穿出,穿过山峦,穿过云层,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方向。
原来如此……
在看到这条因果线的瞬间,陈墨就明悟了所有的“因”。
只能说人类不愧为这方世界的天地主角。
有恩则需必报。
十年前,他初到这个世界时所欠下的因。
“救命之恩吗?”
陈墨不由得感到有些头疼。
当初如果不是那个小女孩帮了一把,他恐怕早早就被那纸箱中的水给淹死了,更不会走到当今这个程度。
这因果大的,简直吓人。
“妲己。”陈墨突然开口。
“在…在!”妲己有些迷糊的应道。
“我要下山。”
小狐狸怔住了,愣愣地眨了眨眼,结结巴巴的问道:“下…下山?现在?”
“嗯。”
“为什么?”
陈墨没解释。
妲己见陈墨不说话,知道老大也有自己的难处,转而问道:“那我能跟你一起下山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看好领地。”
“老大坏!”
陈妲己瘪了瘪嘴,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陈墨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下。
他不带妲己是有原因的,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实力能做到在人类社会中很好的保护她。
更何况这十年他一心苦修,不闻窗外事,而小狐狸也心思单纯,极易被骗。
以人类与妖族的气运差距,也能管斑窥豹,现在整个妖族的生存情况恐怕都不会太好。
这次下山之旅还不知道顺不顺利。
陈墨感到有些许焦虑,像是十年家里蹲被迫外出进社会找工作一样。
“……下次吧。”
妲己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真的?”
“嗯。”
自己这次下山先探探情况,等情况差不多摸透之后也就可以带小妲己下山了。
毕竟不可能一辈子把她束缚在这山林之中。
终究是要出去闯闯的。
“拉钩!”
小狐狸伸出小拇指,尾巴也重新摇起来。
陈墨看了那根小拇指一眼,没动。
“老大!”
“……麻烦。”
他还是伸出手,跟她勾了一下。
陈妲己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
你怀里是四次元口袋吗,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
陈墨在心里吐槽道。
“这个给你。”她把红绳递过来,“蛛婆婆说过红绳能保平安。”
“这可是我亲自编的哟。”
陈墨接过红绳,看了两秒,没说什么,随手系在了手腕上,随后轻轻一拨,手中立刻出现了一撮毛发。
他用妖力将毛发包裹住,扔给小狐狸。
陈妲己手忙脚乱的接过来,有些好奇的看着在妖力形成的气泡中缓缓漂浮的毛发。
一簇陈墨满头白发中为数不多夹杂的黑色毛发。
“如果遇到危险,就用你的狐火点燃它,我立马就能感知到。”陈墨言简意赅的介绍作用,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如果这簇毛发突然发生自燃,立刻搬离这里,去别的森林或者先下山躲在人类社会中。”
陈妲己眨了眨眼,想说些什么,陈墨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
“陈妲己。”
“在!”妲己立刻站直。
“我不在的时候,别跟隔壁那只熊打架。”
“它要是来抢灵泉呢?”
“让它抢。”
妲己瞪大眼睛:“啊?”
“我留了三道妖气够它喝一壶了,它挨完了,也差不多该长记性了。”陈墨顿了顿,“你要是实在气不过,等我回来,我去揍它。”
附近不服的妖怪都被陈墨杀的差不多了,陈墨的血脉也基本上锤炼到了顶级,那头熊算是为数不多通点人性,看上去还算顺眼的,便留了下来,就是有点憨。
“那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墨想了想。
他不知道。
小狐狸抬起头,看了陈墨一眼,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老大你要小心。”她的声音闷闷的,“山下的人可坏了。”
陈墨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听阿花瞎说,一只连森林都没飞出去过鸟,懂什么。”
“不跟蛛婆婆他们说一声吗?”
陈墨轻轻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
妲己松开手,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
“那……我等你回来。”
陈墨没再说话。
他转身,纵身跃下断崖。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拉成一道残影,穿过云雾,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妲己站在崖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山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山崖大声喊:
“老大——早点回来呀!”
远处没有回应。
只有阵阵风声,和山中偶尔传来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