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苍山脉外围,妖力监测总署。
夜晚11点,值班室内依旧灯火长明。
夏闲丽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灌进嘴里。
她在监测署干了六年,值了两年夜班,从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中间经过了无数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如果没有啥雄心壮志的话,这份工作当个养老的闲职确实不错。
妖族融入人类社会之后,监测署的主要工作就从“警戒”变成了“观测”。
如今还在山林里不出的,要么是些灵智未开的妖物,要么就是那些冥顽不化的老古董。
如果不是在几年前这片森林里的妖怪数量不正常大量减少,恐怕这个监测署早就荒废了。
夏闲丽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刷新了一下莽苍山脉的监测数据。
屏幕上的能量分布图缓缓加载出来。
夏闲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她凑近屏幕,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整个莽苍山脉妖力指示图骤然下降了将近一半。
夏闲丽有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历史数据。
她把前几天的数据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半晌,她伸手,按下了桌上的红色按钮。
十分钟后,监测署署长茅鞍站在了夏闲丽身后。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头不错。
“换算出来了吗?”
夏闲丽点了点头把数据调出来,投影到大屏幕上。
“按换算标准,大概是……一头凝魂境巅峰的大妖离巢。”
茅鞍的眉头一皱。
凝魂境。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妖修能独自走到这一步。
不可思议。
“它进城了?”茅鞍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夏闲丽调出周边城市的妖力监测网。
临安,苏城,杭城。
所有城市的妖力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一丝异常波动。
一头凝魂境巅峰的大妖,如果进了城,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它把自己的妖力收敛到了极致。
而能把凝魂境的妖力收敛到监测网都扫不出来的,那它的控制力,已经超出了监测署的认知范围。
如果他们对莽苍山脉的妖力检测不是将整体总量作为检测标准,恐怕根本不会发现有这么一头妖怪离巢。
“凝魂境……”茅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感到一阵头疼。
这种级别的大妖,恐怕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沉睡至今。
这种妖怪,最难交流。
认不清局面,还容易应激,最关键的是,如今他们在明而妖怪在暗,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重大的伤亡案件。
“唉…麻烦啊……”
————————
陈墨不知道自己下山的消息已经泄露。
他自认为敛气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且没有大张旗鼓一路潜行匿迹,小心翼翼,应该无人留意才对。
此刻,他站在临安市的城市边缘,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牌。
路牌上写着四个字:“临安欢迎你”。
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长长的白发中夹杂着黑色挑染,用草绳扎在身侧。
太扎眼了。
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又看了看远处路灯下几个等夜班公交的人。
虽然那几个人全都低头玩着手机,无人在意他,但他总感觉有些不自然。
陈墨想了想,转去了附近的一道小巷,伸手一挥,长袍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等光晕散去,衣服的款式便变成了一件白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则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陈墨将兜帽带上,遮住那一头白发,迈步往城里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陈墨终于看到了城市的样子。
高楼、路灯、宽阔的马路、路边停着的一排排汽车。
除了更繁华一些,似乎与前世的城市并无太大的差别。
城市的夜晚比山里吵得多。
路上来来往往发动机的轰鸣声,各种店铺喧哗的广告,还有路人的交流声。
明明已经这么晚了,这座城市却依然喧嚣。
陈墨不太习惯。
他的耳朵比人类灵敏太多,这些声音在他听来,像是在耳边放鞭炮。
他皱了皱眉,用妖力封住了一部分听力,世界才安静下来。
耳边的嘈杂刚减弱下去,鼻子上又开始抗议了,各种各样的气味裹挟着大量的信息争先恐后的涌入大脑。
汽油、油烟、下水道的臭味,路人身上的各种体味以及香水味,还有……食物的味道。
陈墨咽了口口水。
尽管如今的他只靠吞吐天地灵力就足够维持身体能量所需,但是,吃东西往往并不单纯的只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一种生于天地的欲望。
他已经十年没有吃到人饭了。
陈墨循着味道走过去,拐进一条小街。
街边有一个夜宵摊子,支着棚子,摆着几张折叠桌。
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个胖大叔正在锅前忙活。
陈墨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口锅。
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的翻涌个不停。
似乎是…拉面?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还挺香。
“小伙子,吃不吃?最后一锅了。”胖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刚加完班吧?来碗面?”
陈墨沉默了一下。
他没钱。
前世作为人类,他当然知道人类社会没钱寸步难行,带了不少山中的矿物以及各种灵物,但都还没来得及变现。
“……多少钱?”
“小碗八块,大碗十块。”
陈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消以物易物的想法。
这做法太扎眼了,没必要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就暴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耳后突然传来风声。
陈墨眼神一凝,脚步微微一转,身形如鬼魅般瞬移一小步,躲过身后的袭击。
随后他迅速转身,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刚刚似乎想钳制住他脖颈的女人。
“你干什么?”
难道自己暴露了?不应该啊,可恶,是谁在新手村狙击我?
郏苒苒有些可惜地看了看自己扑空的手。
刚才这个少年简直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躲了过去,那一下她出手不慢,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没能占到便宜让她有些遗憾,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大概是人家的反应比较快吧。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亮了一下。
兜帽压着白发,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五官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像是从哪本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人。
兜帽下半遮的眼睛清澈透亮,和大部分泛着棕色的瞳孔不同的是,其中似乎泛着淡淡的金色,有一瞬间郏苒苒感觉这双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她只当是昏暗的灯光导致的错觉。
完全长在她的心巴上了,让郏苒苒今天再一次相亲失败的糟糕心情变好了不少。
郏苒苒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笑得自然:“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看你在这站半天了,想着你可能忘带钱了,就想请你吃碗面。”
陈墨没说话,只是紧绷的眉头慢慢松懈下来。
普通人。
刚才那一瞬间,他将面前这个女人从里到外扫了个遍,没有任何灵力反应,身上沾了一些淡淡的酒气,应该是刚喝了一点酒。
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
二十出头的模样,短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小圈。
脸上化着淡妆,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墨把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
“我不…认,认识你。”陈墨说。
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和人类交流,所以陈墨说的有些结巴,边说边回忆语言方面的知识。
“对啊,不认识。”郏苒苒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呢?”
陈墨不太理解这个“所以呢”的逻辑。
十年不见,这个世界的人类难道已经进化到他不理解的程度了吗?
不认识,为什么要请他吃东西?
郏苒苒看他那副困惑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你是不是刚从山里出来的?怎么跟个小动物似的。”
陈墨身体一紧,暴露了?
不,这应该只是个玩笑话,否则这反应也太平淡了,陈墨感觉自己似乎太紧张了,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你为什么请我吃面?”陈墨问,可能是环境触发原因,他逐渐说的越来越流利。
郏苒苒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像会拒绝的样子?”
这是什么逻辑?
陈墨更困惑了。
郏苒苒已经转身走向面摊,冲胖大叔喊了一声:“老板,两碗面,大碗的。”
然后她回头看了陈墨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子:“坐啊,站着不累吗?”
陈墨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了下来。
面前这人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对自己没有威胁,更何况他初来乍到,也确实需要和人交流一下打听一下情报。
当然,可以免费吃碗拉面也占了一点点的原因。
凳子有点矮,陈墨的膝盖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
胖大叔手脚麻利地下面,锅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郏苒苒要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陈墨。
“你叫什么?”
陈墨接过筷子。
“陈墨。”他用了自己的原名。
“陈墨……”郏苒苒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我叫郏苒苒。”
她伸出手。
陈墨看着那只手,没动。
郏苒苒举了一会,笑了笑,把手收回去:“不握手也行,现在年轻人是不太兴这个了。”
陈墨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了一件“不正常”的事,这让他微微有一丝后悔。
时间和习惯真是可怕,十年竟让一个人类变得不太会跟人类打交道。
这么想着,陈墨又把手举了起来。
郏苒苒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白皙的手掌,眨了眨眼,噗呲笑一声,随后一把握了上去。
陈墨心里已经在懊悔了。
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啊,混蛋!
还有这握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陈墨看着面前的女人笑眯眯地抓着自己手不放,动了动嘴,却没有再说什么。
可能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风俗,他是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事了。
两人就这么无言的持续到面被端了上来。
红油汤底,上面铺着几片牛肉、一把香菜、半颗溏心蛋。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面的香气。
看着郏苒苒终于松开握着她的手,陈墨松了口气,迅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郏苒苒则在一旁看着陈墨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欢呼雀跃。
哎呀,真不错,难得还有长这么帅还这么纯情的男孩。
真是个宝藏男孩,得想个办法拐回家呀……
陈墨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可能是太久没吃过的原因,这么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却十分契合陈墨的口味。
郏苒苒托着腮看他吃面,忽然问:“你刚来临安?”
“嗯。”
“有地方住吗?”
陈墨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地方住,不过他本身已经不需要睡眠了,但是也确实该找个住所。
“……没有。”陈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实话。
郏苒苒眼睛一亮:“我家倒蛮大的——”
“不用。”陈墨拒绝得很快。
他还没有心大到跟一个陌生人回家的程度。
郏苒苒撇了撇嘴,也不勉强,端起自己的面碗,也开始吃。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期间没有再交流。
陈墨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回桌上。
“谢谢你的面。”他站起来,“我以后还你。”
“一碗面而已,还什么还。”郏苒苒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改天请我吃饭就行。”
陈墨想了想:“好。”
郏苒苒又笑了,这次笑的有些狡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陈墨比划。
“那小哥,加个飞讯怎么样啊?”
陈墨眨眨眼,尴尬的笑了笑。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没有手机?他就算是在森林里呆了十年,也知道在现代社会里没有手机是件多么稀奇的事。
郏苒苒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最后只能若无其事的把手机收回去,好像很忙的玩起来了手机。
难道老娘长的很丑吗,郏苒苒在心里叹息。
两人相对无言。
“我能找到你。”陈墨干巴巴的开口说道。
虽然这是一句解释,但没头没尾的,听上去倒像是威胁了。
郏苒苒礼貌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墨抿了下嘴,将手在兜里一抹,掏出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块来。
他没有欠别人人情的习惯。
“这个给你。”
郏苒苒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东西,表情有些迷惑。
路灯下,金块泛着柔和的光泽,映射着绚丽的光彩。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黄铁矿?”
陈墨沉默了一秒。
“……嗯。”
郏苒苒把金块往风衣口袋里一揣,笑了一下:“行,那我收下了,当个纪念。”
“那我先走了?”郏苒苒站起来,故作洒脱的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啊,临安晚上还是挺乱的。”
陈墨点了点头。
郏苒苒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那个白发少年还站在原地,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的站姿很奇怪,两只脚并得很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奇怪的人。”郏苒苒嘀咕了两句,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暗处。
陈墨站在面摊前,目送她离开。
他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肩膀上一直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现在那东西稍微抬起来了一点。
很细微。
细微到如果不是他这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感受那种压迫,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墨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的金色一闪而过。
刚才之所以会有那种感觉,似乎是天意对他的认可增加了一分。
陈墨脑海里飞速运转。
是因为“给予”?
又或者,是因为“被人类接受”?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这是一个好兆头。
无论怎么说,这次下山的选择应该都是正确的。
是他突破因果境的契机。
同一时间。
临安市,临安大学教职工宿舍。
郏苒苒回到公寓,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黄铁矿”,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看了两秒,觉得放在那里落灰怪可惜的,又拿起来,扔进了客厅的鱼缸里。
金块沉到底,压在鹅卵石上,两条金鱼围着它转了两圈,又游开了。
郏苒苒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脑子里全是那个白发少年的脸。
“陈墨……”她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起来。
只是可惜连联系方式都没加上。
想到这,郏苒苒微微翘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
手机响了。
她妈发来的消息:「今天相亲的小伙子怎么样?」
郏苒苒打字回:「不行。」
「又不行?哪里不行?」
郏苒苒想了想,回了一句:「丑。」
「……」
电话那头的郏妈唉声叹气。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颜控,但是眼瞅着都快奔30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她怎么可能不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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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走在临安市的街道上,夜晚的城市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
因果线还在胸口,从他身体里延伸出去,指向城市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便是他此次下山的目标。
先去看看她。
然后再说。
陈墨顺着因果线的方向走,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楼房很矮,墙面斑驳,和刚才经过的商业区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墨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来。
因果线的尽头,在六楼。
陈墨想了想,没有直接上楼去找。
他退到路对面的花坛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