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黛拉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和怀里的小东西。
琳妮娅的身体还在发抖,女孩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领口,琥珀色的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闹,不动。
「...」
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来着?琳妮娅的意识有些恍惚。
嘴里有些微微发苦,那些话,几乎是一个字不差的——那是她曾经说过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对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说着一样的话语。
恶心从嗓子眼顶上来。
「那不是对她说的。」
「是...」
想不下去了。
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手心很烫。
「...嗯,我知道。」
琳妮娅低头,把她往怀里拢紧一点。
接下来大概没多少时间了,菲黛拉的命令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
薇尔德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上,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背挺得很直。
她看了琳妮娅一眼——站定片刻,然后开口。
“...走吧。”
「...果然。」
琳妮娅咬着下嘴唇,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她开始收拾房子里的东西——桌上剩下的干肉,还有装着水的碗里,之前一直用来擦手的那块破布。
她把它们拢在一起,动作很慢,因为手还在抖,好几次差点把碗打翻。
薇尔德就站在门口看着。
只是看着。
收拾完以后,琳妮娅试着自己站起来,结果当然没有任何惊喜。
左腿刚一用力,膝盖就是一阵熟悉的剧痛,眼前一白,她身子一晃,还没来得及往前栽,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架住她的腰。
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手臂,一样的人。
上一次,这只手把她从地牢搬到这间屋子。
只不过,这一次的方向反过来。
「...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啊。」
薇尔德没理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手上的位置,带着她往外走。
....
走廊和昨天不太一样。
拐角有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薇尔德——或者说是琳妮娅经过的时候,立刻停止了交谈。
琳妮娅被搀扶着往前走,目光恍惚地扫过两侧,走廊里的人比她记忆中多出不少——不止是卫兵,还有几个穿着不太一样的面孔,身上沾着灰和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样子。
有人在看她。
不止一个。
视线从两侧聚过来,又在她转头之前散开——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在背着她议论什么一样。
「...外面出了什么事?」
...
很快,就回到熟悉的地牢。不过,琳妮娅感觉牢房跟上次不太一样。
空气里的霉味、石墙上渗出的水痕是一样的——可也许是呼吸过新鲜空气之后再回来的缘故,那股阴暗潮湿的闷气就显得尤其的令人窒息。
然后琳妮娅看到地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副铁制的镣铐,它的底座被钉死在石头地面里,链条不长,刚好够坐着的人活动手臂,但是不可能站起来。
「这些什么时候...」
上次可没有这种东西。
紧接着旁边的牢房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就是那个...“
“...魔女...“
“...不是说要卖...“
「...」
她不是这里唯一的人。
薇尔德把她带进牢房,没有多余的动作——扶着放下,铁环扣上手腕,锁扣咔嚓一声合上。
琳妮娅靠着石墙坐在地上,后脑勺抵在粗粝的石面上,脖颈微微扬起,双腿蜷在身前,膝盖并拢,稍稍偏向一侧——左腿那只不好使的膝盖被她小心地搁在上面。
那件曾经是长袍的东西现在只能勉强挂在她身上——下摆裂开几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散成细细的丝线,领口的系带早就不知去向,布料松松地搭在锁骨上,随时像要滑下去。
然后,薇尔德把一份食物和水放在琳妮娅够得到的位置上,做完这些之后,薇尔德站起身,转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也许伯爵大人需要一段时间来寻找合适的卖家。”
“在那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好了。”
之后她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漫步离开牢房,脚步声逐渐远去。
....
女孩则是趴在琳妮娅的腿上,懵懂无知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眼前的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又返回来的环境充满疑惑——但更让她疑惑的,是母亲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咿呀?”
她拱了拱脑袋,往琳妮娅怀里钻去,银白色的头发蹭过琳妮娅的下巴。
却没有回应。
又钻了一下。
“咿呀咿呀?”
小手伸出来,拍了拍琳妮娅的胸口,不过什么反应都没有。
女孩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让琳妮娅动一下,也许是终于累了,也许是被这种陌生的安静吓到了——她最后放弃折腾,把脸贴在琳妮娅的胸口上,尾巴慢慢地卷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
不知道过去多久。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琳妮娅抬起眼。
来的不是菲黛拉,也不是薇尔德,是两个面生的卫兵,穿着伯爵领的制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们走到牢门前站定,其中一个打开锁,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径直走了进来。
“人和那个东西分开处理,这是伯爵大人的命令。”
开口的那个人甚至没有看琳妮娅的脸,目光只是扫过她怀里的女孩。
「分开...」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步,从菲黛拉说出无需在意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琳妮娅没有反抗,只是不甘心地抱着女孩。
卫兵伸手过来,抓住女孩的身体往外拽——琳妮娅的身体跟着前倾,手腕上的镣铐猛地绷直,铁链哗啦一声拉到尽头,整个人的重心失控,膝盖和额头先后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痛,但手没有松开。
「...松手。」
她在对自己说。
「拦不住的,你知道拦不住。」
卫兵又拽了一下,力气更大了。
琳妮娅的手臂被拉得生疼,肩膀的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太好听的响。
「松手啊...」
「...再不松手会受伤的。」
“...能不能,让我给她起一个名字。”
卫兵的手停下。
“就一个名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种请求实在不值得拒绝,便微微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琳妮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她正安详地睡着,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之前哭过的痕迹,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那对小角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伊诺。”
那是她一直含在嘴边的一个音节。
也许是之前哄她睡觉时哼出来的调子里有这个音节,也许是更早的某个地方——某个她自己都记不起来的声音。
“伊诺·阿什维特。”
“你就叫这个名字,好不好?”
睡梦中的女孩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回应。
琳妮娅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笑容。
然后,她把手松开,没有再阻拦。
卫兵把伊诺从她怀里抱起来,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但也没有惊醒。
脚步声渐渐远去。
「至少是在睡梦中...嗯」
琳妮娅靠在角落的石墙上,手腕上的镣铐压着青紫的皮肤,铁链垂在身侧,偶尔随着呼吸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怀里空荡荡的。
「啊...明明...才很短的时间而已吧...」
「但为什么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十根手指张着,余光又看到无名指上的那个银戒,一行清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落下。
「为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慢慢地,合拢在胸前,闭上双眼。
地牢很安静,安静到只有隔壁牢房偶尔传来一两声翻身的动静,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水的声音。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