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妮娅靠在墙角，眼睛睁着，但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或者说，哪里都没有落。
手腕上镣铐的冰凉在提醒她这里是现实，但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很钝。
「...」
怀里那个重量消失还没多久，可身体已经开始感到不习惯。
「...别想了。」
「想了也不会有用的。」
隔壁的牢房里有人翻身，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刮得人牙根发酸。
琳妮娅把靠在胸前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蜷起来，松开。
指尖所能碰到的只有自己的掌心。
「她现在在哪。」
「在干什么。」
「有没有醒。」
「醒了的话——会不会哭。」
「...」
「会吧。」
「一定会的。」
嗓子眼泛上一阵干涩的苦味。
然后——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在撞击的声音穿过走廊，穿过石墙，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紧跟着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和几个人急促的喊声。
慌张。
琳妮娅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伊诺。」
她猛地坐直，镣铐哗啦一声拉紧——想站，但锁链不够长，整个人又被拽回墙角。
她换了个方向，用右腿撑着身体往牢房门口挪，铁链被绷到了极限，手腕上的皮肤被铁环勒得发白。
够不到。
琳妮娅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上去，肩膀和手腕关节几乎要脱臼——可也不过只是堪堪碰到铁栏的边缘，还是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空气里飘进来一股烧焦的气味。
「...那是——」
琳妮娅的手指死死地攥住铁栏。
然后是哭声。
「伊诺——！」
她攥着铁栏的手在发抖，指甲抠进铁锈里。
「在叫我。」
「她在叫我。」
「我在这里——」
可是，她根本就出不去。
「...」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琳妮娅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掉一样。
她维持着那个够向铁栏的姿势，手没松开，但也不再用力，肩膀垂下来，额头慢慢抵上冰冷的铁杆。
....
伊诺是在睡梦中被带进去的。
卫兵把她放在房间中央的地上，她蜷着身体，尾巴搭在脚踝上——和之前每一次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醒了，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出来。
琥珀色的竖瞳睁开，还有些迷糊，小手习惯性地往前面抓了一下。
没抓到。
又抓了一下。
还是没有。
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石板地面。
伊诺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脑袋转来转去地看——石墙，铁门，陌生的天花板，两个站在角落的人。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跑，两条短腿还不太会走，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一路往前栽。
“拦住她——”
一个卫兵上前挡在门口，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泽，另一个人跟上来，一左一右把伊诺截住。
“不过是刚出生的幼崽而已，应该问题不——”
话没说完。
伊诺的体温开始攀升，卫兵的手掌贴在她肩上，一秒，两秒——然后猛地抽回来，掌心烫出一片通红的印子。
“嘶...！”
“喂...快上！别让她跑出去——”
另一个卫兵从后面兜住她的腰，也只撑了几秒就不得不放手。
“不行...这温度——抓不住！”
伊诺根本就没有理会两人，她只是一味地往外跑去——跌倒了就再爬起来，撞到墙上弹回来，那就调个方向继续跑——她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出去。
跌倒。
爬起来。
再跌倒。
膝盖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红痕。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不知道走廊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在什么方向。
她只知道不在这里。
所以要出去。
卫兵再次挡在她面前，双手撑在两侧墙壁上。
“别让她再往前了！”
面对眼前阻拦的人，伊诺突然停下来，但显然，她并不是放弃，而是——
她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小嘴张开，周围的温度骤然地一下升高。
那个卫兵在看到她张嘴的那一瞬间，脸色突变。
“不、不对？！快！闪开！！”
一道火柱从伊诺的嘴里喷出来，那是真正的....
「龙焰——Drakvyr！」
橘红色火焰夹杂着白色的核心，温度高到周遭的空气都被撕开一条亮线。
火柱扫过挡路的卫兵——他体表的光泽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击穿，他惨叫一声侧扑出去。
伊诺的脑袋随着身体转动，火柱扫过墙壁...家具...将周遭的一切点燃，留下一条焦黑的舌状痕迹。
大概持续足足十几秒的时间，伊诺才停下来，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软下去，趴在地上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两个卫兵退到墙边，其中一个正在拍打手臂上残留的火焰，另一个人的脸煞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龙息？！它不是才刚刚出生——”
但伊诺已经懒得再管他们，爬起来，继续往门口的方向挪。
可身体还在不断发抖，四肢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仅仅是走两步，腿便是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再爬起来。
又走一步。
又摔。
再爬。
她刚刚绕过倒塌的桌子——明明眼前再往前几步就是出口，但同时，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
菲黛拉出现在门口，依旧穿着那套华丽的服饰。
伊诺直直地朝她冲过来——或者说，朝她身后的大门冲来。菲黛拉的眼神都没怎么变，一只手伸出去，扣住伊诺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一样把她整个捞起来。
伊诺在半空中挣扎，四肢乱蹬，连带着尾巴都狠狠甩过来抽在菲黛拉的手臂上。
她张开嘴——喉咙里又传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这一次只有一小簇火星，零零散散地喷在菲黛拉的前臂上，刚才那一口已经把她体内积蓄的火焰消耗殆尽，嗓子里翻上来的只剩一股热气和几点余烬。
只是菲黛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攻击对她根本构不成威胁。
两个卫兵连忙跪下来。
“属下失职——”
“不必。”菲黛拉的声音很平。“毕竟是龙，起来吧。”
她拎着伊诺走回房间中央，扫过四周的惨状——被龙焰灼烧过的墙壁，断腿的桌子，烧穿的毯子，角落里还在包扎手臂的卫兵。
“都退开。”
众人照做。
菲黛拉走到房间中间，蹲下来，把伊诺放在地上，然后两只手按下去。
一只手扣肩，一只手压背。
不重。
甚至可以说很轻——只是刚好够让伊诺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力气。
伊诺在她手下不断挣扎，很快灼热传来，菲黛拉的手臂上浮出红痕，接着是水泡，见状她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她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愤怒的表情。
只是在看。
看...眼前的这个小家伙究竟能撑多久。
这时，伊诺突然偏头，一口咬上她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乳牙，轻而易举地破开她的防御，血从齿痕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菲黛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另一只手移上去，不紧不慢地扣住伊诺的喉咙。
——这个力度会怎么样，再紧一点呢，再紧一点呢。
房间里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没有人怀疑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菲黛拉在作为一名领主的同时，毫无疑问还是一位优秀的战士，尽管这是龙的幼崽，但——那也只是幼崽，仅此而已。
伊诺挣扎的动作幅度逐渐变得微弱，但眼神始终没有睁眼瞧过菲黛拉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从始至终只盯着一个方向——门外，走廊，更远的地方。
菲黛拉的手指贴着伊诺的喉咙，停在某个位置上。
她盯着伊诺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求饶。
“...真是固执的生物。”
菲黛拉松手，站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
“去，把那个魔女带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