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裹着寒风,砸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
少女靠在旅馆雕花木门的角落,意识已经模糊。
身上是打满补丁、磨得发亮的粗布旧衣,裹着单薄的披肩,赤着的脚冻得发紫,蜷缩在旅馆门口的雪堆旁,意识在饥寒中一点点沉下去。
冻僵的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有那缕银发在雪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她模糊的意识里掺杂着的,是父母在田埂上唱的丰收歌,是村庄被战火吞噬前,一段温暖的旋律。
“吱呀——”
木门被推开,暖烘烘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涌了出来。
店主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提着水
木桶正要扫雪,一眼就看见了雪堆里缩成一团的少女。
“天哪,这孩子……”
妇人连忙蹲下身,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像块石头,却还带着微弱的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女,将冻僵的她半抱半扶地拖进了温暖的旅馆。
炉火噼啪,暖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那缕猩红挑染在火光里轻轻颤动。
她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哼出了一段无人能懂的调子——此刻的火炉里的光似乎闪烁着渐渐褪去。
柴火燃尽了,妇人先把少女安置在壁炉旁的软榻上,又快步走到炉边添了几块干透的木柴。
火星“噼啪”溅起,橘红色的火苗重新窜起,暖意顺着木梁漫开,将满室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她回头看了眼榻上的少女,那双眼尾泛着淡红的眸子仍紧紧闭着,唇色冻得发乌。
妇人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回来,粥是用大麦熬的,混着几颗晒干的果干,香气裹着热气扑了满脸。
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扶起少女的上半身,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适宜,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孩子,醒醒,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无意识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开来,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艰难地睁开眼,红宝石般的瞳仁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嘴唇动了动。
妇人见状,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同时端过旁边温着的热水,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水,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渍。
“慢点喝,不急,锅里还有。”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的律动。
“你这孩子,怎么冻成这样?家在哪里?”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顺从地喝着粥,一口接一口,温热的食物填满了空空的胃,冻僵的手脚也渐渐有了知觉。
她看着妇人温和的眉眼,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看着这间暖烘烘的屋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妇人的手背上。
妇人停下了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多问,只是把碗放在一边,将她揽进怀里,像安抚自己的孩子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这里安全…安全了。”
少女在她怀里缩了缩,又一次无意识地哼起了那段调子。
长夜漫漫,寂静的曲调给予人们安稳的休眠。
可少女的梦里似乎没那么平静。
眼前燃起了一片火海。
是故乡的田野,是父母住了一辈子的木屋,是她从小长大的村庄。
冲天的火光舔舐着木梁,浓烟滚滚,将天空染成浑浊的灰。
她看见父母扑在她身上,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嘴里唱着那首熟悉的丰收歌,歌声却被烈火的噼啪声撕得粉碎。
火苗窜上他们的衣角,瞬间便将身影吞噬,留下滚烫的余温,和一句没说完的“活下去”。
她尖叫着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火光。
下一秒,眼前的火海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温度,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凝固。
她站在空无一物的黑暗里,脚下是冰冷的灰烬,耳边是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连那首丰收歌的余韵,都彻底消失了。
可黑暗没有持续多久,新的火苗又毫无征兆地在她指尖燃起。
是炉火。
暖橘色的火苗温柔地跳动,陌生的笑脸在火光里若隐若现,热粥的香气萦绕鼻尖,是她流浪多日以来,唯一触碰到的温暖。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团光,可指尖刚碰到火苗,那暖烘烘的火焰便猛地一暗,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灭,瞬间归于沉寂,只留下一缕冰冷的青烟。
她猛地一颤,梦境里的画面开始疯狂轮转。
战场上燃起的烽火,戈鸣的战歌震得天地轰鸣,无数兵器在火光中碰撞,嘶吼与鲜血染红了大地。
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可就在火势最盛的瞬间,一道清冷的调子无声响起,所有的火焰便如同被按下了休止符,齐刷刷地熄灭。
田野荒芜,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熄灭的火堆旁,手里握着冰冷的余烬。
微弱火星,明明只是一点微光,却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可每一次,都毫无预兆地熄灭。
燃起,熄灭。
燃起,熄灭。
燃起,熄灭。
她在梦里拼命地哭,拼命地喊,想要留住那些火苗,想要留住父母,留住村庄,留住这世间的温暖。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火焰终究会熄灭,旋律,终究会迎来终章。
软榻上的少女眉头紧紧皱起,眼角有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嘴里喃喃着什么,却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没人能听懂。
炉火在她身侧依旧平稳地跳动,仿佛从未被她梦境里的反复惊扰。
日出。
舒缓的音律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天的开始,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平稳。
梦境里的火苗不再反复,一簇温暖的炉火,安静地停留在她的意识里,不再燃起,不再熄灭,陪着她,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