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
阳光透过窗，斜斜地洒进旅馆，落在少女熟睡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湿漉漉地沾着泪痕。
炉火早已重新添过柴，火苗温顺地跳动着，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飘荡着麦粥与烤面包的香气。
门外石板路上，行人零星的脚步声，寻常又安稳。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攥着身上的毛毯，手指蜷缩，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低矮的木梁上挂着风干的香草，几张木桌木椅摆放整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你醒啦？”
一道清脆甜软的声音响起。
维洛妮卡猛地抬头，便看见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端着盆清水走来。
金灿灿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轻轻晃动，像阳光下流淌的蜜。
肉嘟嘟的脸颊，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她穿着干净的浅棕色粗布裙，腰间系着小围裙。
少女将水盆放在桌边，快步走到软榻前，歪着头打量她：
“我叫玫莉诺，我妈妈说你昨晚冻晕在门口，可把她吓坏了。”
维洛妮卡的手指紧紧绞着毛毯，头微微低下，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
“我……我叫维洛妮卡。”
“维洛妮卡，真好听的名字！”
玫莉诺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
“你的头发好特别呀，银闪闪的，还有一缕红色呢。”
正说着，店主妇人端着碗热粥从后厨走出来，挂着温和的笑意。
她将热粥放在矮几上，伸手轻轻摸了摸维洛妮卡的额头。
“嗯，没有发热…”
“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快把这碗热粥喝了，加了些蜂蜜，暖身子。”
维洛妮卡抬头看着温柔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玛莎夫人就好。”
“好的……玛、玛莎夫人，我……我叫维洛妮卡。”
“昨晚看你冻成那样，心都揪起来了。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城里的孩子，你住在哪？有没有家人在这附近？”
提及家人，维洛妮卡的眼眶瞬间红了。
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声音哽咽起来，断断续续：
“我的家乡……被战火毁了……父母……都、都不在了……一路流浪过来，没有地方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
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
玫莉诺见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维洛妮卡……”
玛莎夫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可怜的孩子……”
“若是不嫌弃，就先留在我这旅馆里吧。”
“我这里平日里也缺个帮手——打扫厅堂、擦擦餐具、帮着玫莉诺打理些杂活。”
“管你三餐温饱，还有地方住，等日后你想寻个去处，再做打算，好不好？”
维洛妮卡猛地抬起头。
她怔怔地看着玛莎夫人，半天说不出话。
“这……怎、怎么好意思……”
维洛妮卡咬着唇。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玛莎夫人将热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快喝粥吧。以后就安心留下，和玫莉诺做个伴。两个小姑娘在一起，也能热闹些。”
玫莉诺也连忙点头，笑嘻嘻地说：
“对呀对呀！以后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我带你去城里逛，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维洛妮卡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又一滴。
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谢……谢谢你们……我会好好干活的，绝、绝不会偷懒！”
说罢，维洛妮卡笑了。
玫莉诺也跟着笑了。
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她银白的发间，反射着纯白的光。
亮堂堂的。
玛莎夫人给她拿来了一套工作服。
“小妮卡先试试合不合身。玛莎夫人我先去工作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玫莉诺。”
维洛妮卡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捧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作服，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布料。
小心翼翼地换上。
扣好纽扣。
拉平褶皱。
她顿住了。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却像是被重新擦亮了一般。
干净的领口衬得她脸色柔和了许多，利落的剪裁让整个人都显得精神。
她微微侧过身，又轻轻理了理衣角，目光在镜面上停留了很久。
从前她很少认真看自己。
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
缓了好一会儿，维洛妮卡才想起玛莎夫人的叮嘱。
“对…先去，先去找玫莉诺。”
此时，玫莉诺正蹲在门口，整理着一摞干净的抹布。
看见她穿着工作服走过来，眼睛一亮：
“小妮卡，衣服好合身呀！看着特别精神！”
直白的夸赞让维洛妮卡脸颊微微发烫。
头轻轻低下，声音细细的：
“玫莉诺姐姐，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双手不自觉地绞在身前。
“没问题呀，包在我身上！”
玫莉诺拍了拍胸脯，随即便转身推来靠在墙边的清洁车。
清洁车上整整齐齐摆着分好类的抹布、扫帚、拖把，还有装着清水的木桶。
“咱们先把大堂打扫干净，再去收拾二楼的空客房。我一边做一边跟你说，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学就好。”
玫莉诺先递给她一块浅色的干抹布，自己拿着湿抹布，一边示范擦桌子，一边细心叮嘱：
“擦桌椅的时候要分干湿抹布哦。湿抹布先擦去灰尘和污渍，擦完一定要用干抹布再擦一遍，不然……”
待一字一句讲解完毕。
维洛妮卡紧紧攥着抹布，目不转睛地盯着玫莉诺的动作，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擦拭身旁的木桌。
玫莉诺扫着地，时不时回头看她，又接着补充：
“扫地要先扫墙角、桌底这些死角，灰尘都扫到中间再收起来。拖地的时候要顺着木板的纹路拖，拖完别马上踩……”
怕维洛妮卡紧张，玫莉诺还时不时跟她搭话。
维洛妮卡默默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回应，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二人在忙活中时不时相视一笑。
忙活到太阳西行，天空逐渐染成橙红。
小家伙们的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旅馆暂时的歇息，让玛莎夫人能够给两个孩子做一顿热乎饭。
薪柴在壁炉里燃烧，给周围晕染上橙黄的暖意。
晚餐后，维洛妮卡正听着玫莉诺讲述城镇上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小妮卡，镇上有一家面包店，他们家的甜品点心可好吃了！金黄黄的外壳，咬起来脆脆的，里面还有甜甜的馅料——”
说着，玫莉诺砸吧了一下嘴。
“哦对还有还有……”
未知的事物从玫莉诺的口中滔滔不绝地涌出。
无序排列的新奇穿过维洛妮卡的耳，勾起了心中的好奇。
……
夜幕降临。
玫莉诺解开束发，拉着维洛妮卡的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小妮卡，妈妈说了，以后我们俩就一起睡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维洛妮卡愣了下。
耳旁不知何处传来悠扬的管弦音，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她笑了笑。
“我…不介意的。”
玫莉诺的眼睛闪烁得像天上的十字星星。
她麻利地爬上床，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大片位置，拍了拍床垫。
“快上来快上来！等躺下了，我还能接着跟你说——镇上还有一家糖果铺，糖球是彩虹色的，含在嘴里能甜好久好久呢……”
床边木柜上的蜡烛给房间里晕着橙黄。
玫莉诺说着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
“唉？睡着了……嘛也是，今天累了一天了，第一次干活嘛毕竟。”
她侧过身，轻轻吹灭蜡烛，让皎洁的月携着银白的光照进来。
玫莉诺又侧过身，看着正酣睡的维洛妮卡。
“那……晚安，小妮卡。”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永远……永远。”
少时，玫莉诺也进入了梦乡。
月光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熟睡的维洛妮卡嘴角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吟唱着什么。
结尾处，掺杂着含糊不清的字音。
轻得像梦呓，又重得像誓言。
“我们是……一家……一家人了……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