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乐师，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为了合适的目的。”
“你所展现的音律，自会回应你的呼唤。”
那是父亲的言语。
恍惚…留下片刻的头痛。
“祝贺你玫莉诺，欢迎入学我们学院。”
玫莉诺正坐在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却发出几声破碎的颠簸声。
车厢里坐着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皆是衣着整洁、气质出众。
那些陌生的面庞带着友善又艳羡的笑意，话语一句句飘进她耳中。
“听说她仅凭一次试音，就被学院长老亲自点名收录。”
“那般纯净的乐感，真是百年难遇。”
“往后在学院里，必定是前途无量……”
夸赞如温柔的潮水，将干瘪的她轻轻包裹。
玫莉诺靠在车窗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满是雀跃与憧憬。
那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地方，是能让她真正绽放光芒的殿堂，她沉醉在这份即将到来的新生里。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朝马车窗外随意一瞥。
这一眼，让她恍惚……
在马车扬起的尘土后方，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拼命地奔跑着。
是维洛妮卡。
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破旧的衣裳，短发被风吹得凌乱。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行的马车，拼尽全力地追赶，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彻底远去的东西。
玫莉诺的心猛地一揪，张了张嘴，想要出声，想要让马车停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奔跑中的维洛妮卡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尘土溅起，她缓缓地撑着地面，瘫坐下去，微微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脸庞，看不清神情，只留下一道孤单又落寞的轮廓，被马车越抛越远。
玫莉诺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指尖冰凉。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胸口还在因方才的梦境不停地发颤。
她攥紧了被褥，冰凉的触感才让她的意识勉强从那一幕里抽离出来。
她在心里默念，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距离期限……只剩一天。”
……
……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浸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里，风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间小屋里的安宁。
玫莉诺就这么静静看着维洛妮卡，指尖停在她的发丝间，迟迟没有收回。
她的声音像叹息，轻轻地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我真傻……”
明明是难得一遇的机会，是她曾经踮着脚渴望了无数次的未来，是足以让她站到更高更远地方的阶梯。
“我也许真的会放弃这次机会……”
她低下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只为了陪在你身边……”
身旁的人睡得安稳，呼吸绵长。
玫莉诺轻轻将她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随后便慢慢收回颤抖的指尖。
阳光推开了木窗，溜进这间略显简陋的旅馆，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世界暂时卸下了阴沉的面具，回归了片刻的平和。
玫莉诺先于晨光醒来，身旁的维洛妮卡呼吸均匀，睡得尚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
窗外是清晨的集市，叫卖声和着面包出炉的香气，三三两两飘进屋里，一切都寻常得像未曾发生过任何变故。
她推开门，走到屋外。
晨风微凉，吹散了残留的睡意。
不久，屋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维洛妮卡揉着睡眼走了出来，脸色虽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
“早安。”
玫莉诺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纠结后的、纯粹的温柔。
“看来我们都睡过头了，这里的休息日安静得让人犯困。”
维洛妮卡愣了一下，随即也回以一个微笑，虽是带着倦意，但那抹笑像极了此刻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张脸庞。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安。可能是昨天跑太累了，不过……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挺好。”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巷口路过的行人，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车铃铛声。
午后。
阳光洒在房间的木地板上，细碎的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这本该是静谧又温馨的时光，却被两人清脆的嬉闹声填满。
玫莉诺和维洛妮卡绕着床边追逐打闹，裙摆翻飞，笑声清脆。
跑在前面的维洛妮卡稍一回头，便被身后的玫莉诺下意识伸手轻推了一把。
这一下力道不大，却让本就脚步踉跄的维洛妮卡失去平衡，身体直直朝着一旁的木柜子撞去。
“咚。”
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磕在柜身上，整个人顺着冰冷的柜面滑倒在地。
剧烈的撞击让柜子顶层的抽屉微微晃动，摆在柜面一层的一把水果刀被震落，锋利的刀身脱离摆放的位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水果刀径直刺中了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维洛妮卡腹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维洛妮卡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痛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玫莉诺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滞，满眼的欢喜化作极致的惊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僵。
她张了张嘴，原本盈满笑意的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与无措。
鲜红的血迹迅速浸染了她浅色的衣裙，在地板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维洛妮卡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剧痛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抬头看向玫莉诺，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钻心的疼痛攫住了她的喉咙，只化作一声声细碎又痛苦的喘息。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惨白，连带着指尖都泛起冰冷的青色。
“不……不是的……”
玫莉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破碎又嘶哑。
她踉跄着扑到维洛妮卡身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伸出手却又不敢去碰那把刀，更不敢触碰维洛妮卡流血的伤口，只能慌乱地挥舞着双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不是故意的，维洛妮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脑海里一片空白。
回应…
回应……
“你所展现的音律，自会回应你的呼唤。”
父亲的言语，像刻在心底的旧调，在最混乱的瞬间，突兀地响起。
玫莉诺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几乎要崩裂的理智。
剧痛在眼前晃动，鲜血染红了视野，可父亲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失控的颤抖。
她立刻去储物间搬来药箱。
“维洛妮卡，我……我要拔刀。”
她的声音破得不成调。
伏下身，她不敢看那双紧闭的眼，伸手去抓那柄嵌在血肉里的刀。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全身都在战栗，她闭紧眼，用尽全身力气拔了出来。
“嘶——”
维洛妮卡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伤口喷涌出的热流瞬间烫了玫莉诺一手。
玫莉诺踉跄着后退，扑向药箱。
抽屉被她猛地拉开，纱布、药水散落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顾不上捡拾，抓过一把纱布就死死按在那处喷涌的伤口上。
疼痛与恐惧在胸腔里撕扯，玫莉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耳边再次回响父亲的话：
“冷静……冷静……”
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驱散了哽咽与哭腔。指尖微微颤抖，却找准了节奏，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一段温柔得近乎慈悲的旋律，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淌过冰封的河床，又像林间拂过的清风，轻轻抚慰着躁动的尘埃。
音符从她唇间溢出，带着沉甸甸的安抚与祈愿。
空中，点点微光凭空而生，像是被歌声召唤的精灵，它们细碎、闪烁，循着旋律的轨迹，一点点汇聚、靠拢。
那些光点像是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涌向维洛妮卡腹部的伤口，轻轻触碰那处正在愈合的血肉。
维洛妮卡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透出血色，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呼吸也平稳了。
脸上的痛苦逐渐淡去，剩下了些若有若无的安宁，痛苦的重创，正被这温柔的音律一点点抚平。
玫莉诺未曾停下，她继续唱着，她知道，这是父亲教她的，是属于她的，回应世界的方式。
“愿启笙…重焕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