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讨厌…讨厌!!”
耳旁开始充斥着儿时的回响。
受诅咒的孩子。
天生的不协和音。
没有变成魔物的怪物。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触碰过一朵花。
而那朵花,枯萎了。
细小的花瓣在她指尖发黑、蜷缩、簌簌落地,连带着泥土里的根须都一同干瘪。
那时母亲慌忙捂住她的眼睛,可周围的尖叫、后退、指指点点,早已刻进骨头里。
“她碰过的东西都会死。”
“不协和...不吉利,不能把她留在世上!。”
“天生不祥,令人厌恶。”
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潮水般往她耳朵里钻,和乐堂里的议论混在一起。
“光芒淡得几乎看不见。”
“共鸣石怎么暗了……”
“连类别都念不出来,真是少见。”
一步步离开乐堂,离开阳光,离开那些目光。
每一步踩啊踩啊…
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呢……
耳边的回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细,童年的记忆与今日死死缠在一起。
她不敢抬手,不敢触碰路边的草木。
风轻轻“掠过”指尖,让她浑身发紧。
枯萎的小花、死寂的共鸣石、消失的光晕……
在眼前反复闪回,重合,变成一张网,牢牢把她捆住。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碰什么,什么就会消失……”
“这不公平…不公平!”
回音在脑中炸开,她低着头,沿着熟悉的小路一步步挪回家。
街道上人们的欢笑声、音律的余韵、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成了扎进她耳里的刺。
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走,生怕自己被不知从哪照来的一束光,灭了踪迹。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吧,也许是一天…两天?
谁又记得呢。
终于,那扇破旧却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她推开门,屋内的昏暗瞬间将自己吞没。
屋里明明安静得可怕,可耳边的咒骂、嘲讽、叹息,一刻也没有停。
“受诅咒的孩子……”
“不协和音……”
“怪物……”
维洛妮卡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踉跄着扑到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狠狠埋进被褥里。
不想听,不想记。
可那些回忆偏要涌上来。
痛苦在这一刻炸开,她死死咬住被褥,不让哭声溢出来。
“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想要……”
“不是我干的……这…这不是我干的……”
“这不是我,不是我!”
这诡异的“触碰”,从来都不受她控制。
不是她想枯萎,不是她想破坏。
那股力量,阴晴不定,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地从指尖窜出,夺走一切生机。
草丛被她碰过,叶片发黄卷曲;树枝被她扶过,树皮干枯开裂;就连不小心蹭到的小动物,都会惊慌逃窜,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
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可……在玛莎妈妈身边,和玫莉诺在一起时,那股可怕的力量会安静下来,像沉睡了一般,再没出现过。
回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玛莎妈妈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温柔地擦拭她的眼泪,轻声说:
“我们维洛妮卡不是不祥,你是最乖的孩子。”
那时她的指尖没有带来枯萎,只有安心的暖意。
玫莉诺牵着她的手在林间奔跑,一起摘花、一起说笑、一起憧憬着未来一起成为乐师。玫莉诺总笑着说:
“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段时光里,她碰过玫莉诺递来的小花,碰过她的裙摆,碰过她的肩膀,一切都安然无恙。
本以为,那份温暖能压住心底的冰冷,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安稳地活下去。
可终究…成为泡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
“咚咚”
低沉而慎重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维洛妮卡。”
她僵住,没敢应声。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只是将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音律……不存于寻常评判之中。”
停顿片刻,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的路,没有谁走过…也没有谁能走,毕竟……这世间,只有你[一人]。”
脚步声缓缓远去,最终消失。
屋里重归寂静。
维洛妮卡蜷缩在床上,浑身冰凉,耳边的回音还在肆虐。
不同寻常…
泪水无声浸透被褥,她把自己裹得更紧,在黑暗与回响里,一点点沉入无边的窒息与绝望。
“喂,该醒醒了。”
空灵的呼喊传进耳畔。
她骤然睁开双眼。
维洛妮卡猛地从床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刚才那些刺耳的回音、枯萎的花朵、黯淡的共鸣石、旁人鄙夷的目光……
全数碎成冰冷的碎片,散在急促的呼吸里。
原来是梦。
“…是梦啊……”
“原来…是梦啊。”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洒进屋内,暖得晃眼,鸟鸣清脆婉转,落在耳边,鲜活又明亮。
“哦对了……”
她低声喃喃。
“今天是去乐堂的日子了。”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抹去额角的冷汗。
房间里安静整洁,阳光温柔地铺满每一处角落。
她走到镜前,抬手拉开衣柜,取出一套利落的西服。
她将西服穿上,一点点抚平衣角的褶皱,理正领口,指尖稳稳地系好纽扣。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推门而出。
街道上人潮涌动,不远处的告示栏被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维洛妮卡的目光不自觉地落了过去。
最显眼的位置,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祝贺我院毕业生玫莉诺荣获五级乐师证书。”
她依旧如此。
耀眼,出众,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地方。
心脏轻轻一涩,维洛妮卡微微低头,抬手压下头上的礼帽,帽檐向下一压,遮住大半张脸。
与围观的众人擦肩而过时,她掌心忽然触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是方才在家门口捡到的,纸张陈旧,边缘微卷。
那是梦里那位老者,无声丢下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张地图,上面还有处地点画着红色的叉叉。
随后,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张纸攥在手心。
“倘若希望,就藏在这个地方呢?”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疯狂滋生的念头,在心底轻轻炸开。
“倘若…呢。”
她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城外走去。
阳光落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要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张地图指向的、无人知晓的远方。
……
……
与此同时,城镇中心的乐堂之内,庄严的音律再度回荡。
少年少女们上前,触碰石面,或亮起淡光,或黯然离场,喜悦与失落交织,重复着多年不变的轨迹。
等级宣读声在大殿里缓缓流淌:
“一级[新生]之声。”
“二级[秩序]之声。”
“三级[印记]之声。”
乐师们端坐高台,神情肃穆,见证着一批又一批音律继承者的诞生。
冗长的队伍一点点缩短,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人。
主理人合上名册,抬眼望向空荡的前方,声音沉稳而洪亮,穿透整个乐堂:
“下一位,维洛妮卡。”
大殿之内骤然一静。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人上前,无人应答,没有脚步声,没有颤抖的身影。
那个本该出现在队伍末端的名字,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瞬涟漪,便彻底沉寂。
等候的人群微微骚动,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维洛妮卡?是谁?
从未听过的名字,却被放在了仪式的最后一位。
主理人连唤三声,殿堂之中依旧只有回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厚重的名录,正式宣告:
“本次乐堂觉醒仪式,引导之路,到此结束。”
音律缓缓收尾,人群陆续散去,乐堂重归安静。
侍从们整理着仪式器物,共鸣石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
主理人转身走入幕后,褪去庄重的神情,脸上只剩下凝重。
他抬手抚过案上那张被单独标注的名录,指尖在“维洛妮卡”四个字上轻轻一顿。
昏暗之中,他低声喃喃:
“维洛妮卡……你有着如此的天赋……为何……哎……”
他闭上眼,轻声祈愿:
“愿[新生]护佑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