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林中走来。
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如从一场愉快的远足中归来。
她远远地就挥起了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希佩!我回来了——!”
那声音开朗,烂漫,像是春天又到来了。
希佩僵住了,她望着维洛妮卡朝自己跑来,那张灿烂的笑颜挂在眼前,一股寒意直窜上后脑。
维洛妮卡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人,笑着,跳着,跑回来了。
她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枯草地。
“安吉拉睡得可安心了。她睡觉时候的样子,真美。”
那语气轻快而真诚,如是…希佩沉默不语…
她望着维洛妮卡的眼睛,它们还红着、还盛满着天真烂漫,她别过头,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希佩——告诉我实话。”
冷冷的异样充斥在她的言语里。
她歪着的头摆正了,背在身后的双手垂到了身侧,嘴角那灿烂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可…已经不能算是笑了。
“之前跟踪我们的黑影,和领主——有没有关系。”
希佩沉默许久,她支支吾吾地挤出一个字:
“…有。”
“可是…”
“好了。”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没再看希佩,望向远处散发着人间烟火的费格蒙,抬起脚,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去。
枯草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把她衣摆上沾着的零星的蝶翼吹落,一片一片,落在她身后的脚印里。
“艾米尔,走。”
艾米尔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希佩,又看了看前方越来越小的背影,挠了挠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去……去哪?”
“跟着我就行。”
“……哦。”
她声音很轻,她没有回头。
希佩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唯有沉默…
站在原地,望着维洛妮卡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枯草地吞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枯树下昏迷未醒的莱依,看着蜷在艾米尔留下的外衣里、眼角还挂着泪痕的洛洛。
咚。
树皮在她指节下裂开几道细纹,枯叶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沾着血的袖口上。
第二拳迟迟没有落下,她只是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肩膀颤抖。
“你以为我不伤心吗!”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个字字像是被碾碎了再吐出来的。
泪水从她泛红的眼角涌出,滴在枯草上。
一滴…又一滴。
“可…可我又能怎么办!”
“我…已经…很克制了……”
维洛妮卡回首,树下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
路上。
费格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鎏金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把艾米尔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几次张嘴又合上,在深吸一口气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维洛妮卡…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解决一些事情,先回城里吧。”
话音刚落,艾米尔忽然加快了几步,绕到维洛妮卡身前。
她微微弓下腰,双手交叠在背后,仰起头,浅紫色的眼睛从下方望着维洛妮卡的脸。
风吹动她袖口上那个歪歪扭扭绣着的名字,脸上然后绽开一个紧张、却拼命想显得轻松的笑。
“我说…维洛妮卡,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维洛妮卡愣了。
随后…便禁不住一笑。
只是一瞬,便又重新没入那片沉默的湖面之下。
“我改变主意了。”
她迈开步子,从艾米尔身侧走过,靴底踩在干裂的平原土地上。
“走吧。去找领主大人,谈谈关于淘金客的事情。”
“说不定——还能问到些什么。”
艾米尔连连点头,可走了没几步,她又凑过来,手指绞着袖口上那根松脱的线头。
“那…朋友……”
维洛妮卡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唉——这个人,是真的有些……
她在心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用哪个词来形容身后这位少女。
“好啦好啦,答应就是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好耶!”
艾米尔在后面小小地蹦了一下。
靴底落回地面时踩碎了一小截枯枝,发出极清脆的咔嚓声。
树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正默默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被费格蒙的喧嚣浸染…
待她们没入其中,那只乌鸦便也早早不见踪影。
……
殿堂。
纳维克单手支着下颌,指尖轻抵颧骨,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殿门紧闭,帷幕低垂。
一道黑雾从阴影里渗出来,凝聚成形。
艾西亚从黑雾中现身,法杖斜倚在肩头,她的手臂上,停着一只黑黝黝的乌鸦。
它歪着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咕哝。
“纳维克,她们好像…要来了。”
纳维克缓缓睁开眼。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指尖在高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好。”
“再加一条筹码。”
他站起身,抬起手,对着殿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下。
“艾西亚——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准备待客。”
“纳维克——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艾西亚狠狠咬了咬牙,她手臂上那只乌鸦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黑雾在她周身翻涌了一圈。
咻——
靴跟在琉璃地面上踏出一道极尖锐的摩擦声,身形如箭矢般直冲高座。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掐住了纳维克的脖子。
纳维克微微一笑,没做任何的反抗。
“想,还是不想——随你处置。”
他低着头,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半截面具。
艾西亚缓缓松手,短而烈的嗓音爆发而出。
“滚!有多远滚多远。!”
“好好好……我滚,我滚。”
纳维克后退两步,整了整被她抓皱的领口。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殿内那扇隐藏在帷幕后的密道门。
门扉合上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艾西亚的背影——
那只乌鸦重新落回她的肩头,正用喙尖梳理着刚才被弄乱的羽毛。
“哼…野蛮。”
他转回头,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密道里很暗。
脚步在狭窄的石阶上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的嘴角还挂着弯弯的弧度,可却张的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小丫头,你以为,餐桌上的食材——就没有你了吗。”
“放心…我会把你们两个,都变成我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