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海。
黑与白的潮汐在无风的湖面上无声翕动。
千万片蝶翼交叠,形成一片流动的墓碣,道道波纹,仿佛是句无人聆听的挽歌。
她跪在蝶海前。
膝盖陷入冰凉的湖水,涟漪从她身侧荡开,惊起几片离群的蝶。
它们绕着她飞了半圈,又落回湖面,重新融入那片黑与白的潮汐。
她看见了安吉拉。
此刻的她,正飘在蝶海的中央。
湖水托着她的背,托着她散开的长发,托着她那双永远合上了的眼睛。
她安详地闭着眼,像是在某個疲惫的深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号角,靠在旅馆窗边的椅子上小憩片刻。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醒来了。
永远,永远地睡着。
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想问问她吗?
或许…她不会回答了…
而…
她的心脏。
此刻,也不再跳动了。
填满它的,是无数只飞舞的黑白蝶。
它们在原本是心脏的位置进进出出,翅膀擦过她胸前的衣料,落在她点在水面的指上。
蝴蝶不哭。
耳畔响起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吟唱。
蝶。
舞动翅膀,化作黑与白。
蝶。
涌入群潮,描绘清与冷。
蝶。
折断翅膀,祷告死与生。
蝶。
独自飞舞,诉说离与别。
蝶。
栖于碑上,铭记无名的名。
蝶。
散入风中,带走未烬的烬。
蝶。
栖于眸间,化作将落未落的泪…
维洛妮卡,她陷在湖里…久久,不肯站起…
“我…为何会如此的狠心…”
她本以为,自己在看见安吉拉后会泪流满面,可…
眼下的自己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甚至…
有些解脱…
“为什么!”
“维洛妮卡,你…你怎么这么无情!”
“为什么——!”
她攥紧拳头,砸在水面上。
水花溅起,惊起一片蝶群,它们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又无声地落回湖面。
“维洛妮卡,你…你怎么这么无情!”
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维洛妮卡缓缓站起来,水从她的衣摆上滑落,一滴一滴打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蝶们纷纷靠过来,无数片黑与白的蝶翼从湖面上浮起,一片接一片,一层叠一层,在她脚下的水面上铺出一条路。
蝶翼铺成的路在她脚下轻轻起伏,像是每一只蝴蝶都在用自己的背脊托住她的重量。
她踩在黑与白的蝶上。
没有一只蝶被她踩碎,没有一只蝶被她踩沉。
它们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她的脚步,把她一步一步送到湖中央,送到安吉拉身旁。
安吉拉躺在水面上,她穿着平日里那件朴素的深色衣袍,袖口还沾着昨夜擦拭号角时留下的绒布细屑。
维洛妮卡弯下腰,轻轻把安吉拉从水面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头靠在维洛妮卡的肩窝里,发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号角金属管身的冷冽气息。
“走吧。”
维洛妮卡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我带你回去。”
她转过身。
蝶翼铺成的路还在,沿着来时的方向,黑与白的蝶们一只一只地让开,又一只一只地跟上。
她抱着安吉拉,一步一步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一个东西,从安吉拉的衣物中掉了出来。一声极轻极细的落水声,在维洛妮卡脚边溅起一小朵水花。
维洛妮卡停下脚步。她弯下腰,用一只手托住安吉拉,另一只手伸进冰凉的湖水里,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她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
“这…这是…”
维洛妮卡的眼里逐渐充斥着悲愤…
一柄沾着血迹的飞刃,上面还刻着一个名字。
空响乐团——艾西亚
“谁?艾…西…亚…”
“艾—西—亚…是你,杀了安吉拉…对吗…”
她看向天空,沉默了会…
随后,又长舒一口气。
“抱歉…安吉拉,现在…还不能接你回家……”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维洛妮卡又将安吉拉轻轻放回了蝶海,让她继续飘在蝶们的拥抱中。
“记得等我哦,等我…接你回家。”
砰!
顷刻间,飞刃在维洛妮卡手中化作碎片,掉落进蝶海里。
她一瘸一拐,一步一步,离开了蝶海…
嘴里还念叨着…
“等你回家…”
“等你回家…”
殊不知…
此刻飞刃的碎片里…
流出一张小巧的肖像画,画着两个长相相近的女孩,笑得很灿烂,而脸上,都沾着…属于淘金客们的,尘…
……
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领主纳维克正坐在他那金灿灿的王座上,看着眼前单膝下跪的黑影。
“任务…进行的怎么样了。”
纳维克缓缓开口,他正整理着自己精致的袖口。
“失…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空响乐团…艾米尔,你…信任…信任呢!”
纳维克闻言后大怒,他的左手握拳狠狠地砸向王座的扶手,震耳欲聋的响声回荡在大堂里。
“请…请再给我些时间…”
纳维克拖着额头,无奈地挥挥手。
“算了…唉…这样吧,你去把那几个碍事的家伙处理掉,就当将功补过了。”
“那…关于我妹妹的事…”
“你放心好了,只要交易的筹码足够,生意…我一定会做的。”
“是!”
黑影听后便迅速遁形,消失于大堂。
待黑影离开后的片刻,纳维克便忍不住笑起来。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一对蠢货…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身为卑贱的[背影],理应搞清自己的位置才对…还想和主人去谈什么交易条件…哈哈,痴心妄想。”
“你放心好了…到时候,你…包括你的妹妹…都将会是…我的所有物。”
“哈哈…哈哈哈…”
大堂里,响彻着纳维克癫狂的笑声,它们撞击着由无数淘金客们的鲜血铸造而来的金墙上。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