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天气意外地好。
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澄澈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人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前堆着三摞厚厚的册子。
“这些是寒假作业。”她拍了拍最上面那本，“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科一本。另外还有一篇社会实践报告，开学第一周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寒假一个月，平均下来每天才做几页？”
“可是过年还要走亲戚……”
“走亲戚的时候不能做吗？”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们现在是高中生了，不要总想着玩。”
陈屿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我寒假还想好好休息呢……”
“你期末英语不及格。”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寒假多花点时间在英语上。”
陈屿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我低头翻寒假作业。
语文：一本古诗词背诵手册，要求开学前背完前四十首。
数学：三十套卷子。
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十篇完形填空，五篇作文。
理综：三本练习册。
还行。
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少。
2
发完寒假作业，全校师生到操场集合。
今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校长要在散学典礼上讲话。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各班按顺序排好队，有人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裹紧了校服外套。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架着话筒。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台下稀稀拉拉地回应：“校长好——”
“今天是我们本学期的最后一天。首先，我要祝贺大家在期末考试中取得的成绩。尤其是高一年级的林晓音、苏夏萤、沈星夜等同学，在年级排名中表现优异……”
苏夏萤站在我前面两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林晓音站在我右边，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同时，我也要提醒大家，寒假期间要注意安全。不要到危险的水域滑冰，不要燃放烟花爆竹，注意交通安全，注意饮食卫生……”
陈屿白站在我后面，小声说：“每年都是这套。”
“还有，不要沉迷网络游戏，要合理安排作息时间，按时完成寒假作业……”
“来了来了。”陈屿白又说，“作业警告。”
“最后，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充实、安全的寒假。散会。”
台下响起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而是那种“终于说完了”的掌声。
队伍开始松动，人群往教学楼方向散去。
“终于放假了——”陈屿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寒假作业打算什么时候做？”林晓音问。
“最后三天。”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做完了。”
“做完了和做对了是两回事。”
陈屿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3
回到教室，班主任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宣布放学。
“寒假期间注意安全，开学见。”
“老师再见——”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寒假作业塞进书包，有人把课本搬回家，有人清理抽屉里的废纸。
我整理好书包，走到走廊上。
苏夏萤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沈星夜！今天放假好早，才十点多。要不要去哪里玩一下？”
“去哪？”
“随便啊，反正时间还早。”她歪着头，“陈屿白，你去吗？”
“去！”陈屿白从教室里探出头，“去哪？”
“林晓音呢？”苏夏萤问。
林晓音背着书包走出来。
“可以。”
“那就走吧！”苏夏萤拍了拍手。
我正要说什么，余光看到一个人影。
星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书包，看着我们。
“哥哥。”她走过来，“回去了吗？”
“他们说想出去玩一下。”
星玥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林晓音。
“去哪？”
“还没定。”苏夏萤笑着说，“星玥你也一起来吧？”
星玥没有回答。
她看向我。
“哥哥，你不是说今天早点回去吗？”
我想了想。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最后一天几点回来”，我说“拿了作业就回来，应该很早”。
“那……”我犹豫了一下。
“去吧去吧！”陈屿白在旁边起哄，“好不容易放假了，放松一下嘛。星玥你也一起来，大家一起热闹。”
星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4
“去奶茶店坐坐吧。”苏夏萤提议，“校门口那家，很近。”
“行。”陈屿白第一个同意。
我们五个人往校门口走。
星玥走在我左边，书包背在靠我这一侧。苏夏萤走在我右边，林晓音走在苏夏萤旁边，陈屿白走在最前面。
“沈星夜，你寒假打算干什么？”苏夏萤问。
“不知道，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吗？”
“可能会跟星玥出去。”
“我说的是大家一起。”苏夏萤说，“游乐场那个，你记得吧？”
“记得。”
“那就好。”她笑了笑，“等定好时间我告诉你。”
林晓音突然开口了。
“沈星夜。”
“嗯？”
“你寒假会去书店帮忙吗？”
“会。我妈那家店，过年期间会比较忙。”
“那我去找你。”
“找我干嘛？”
“买书。”她说，语气很平淡。
我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哦。好。”
星玥的脚步慢了一点。
5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晓音突然停下脚步。
“沈星夜。”
“嗯？”
“你妹妹……是不是不太想去？”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星玥。
星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没有。”星玥说。
“那就好。”林晓音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我还以为你不想让你哥哥跟我们出去玩。”
空气安静了一秒。
星玥抬起头，看着林晓音。我没有说话。
“你想多了。”星玥说。
“也许吧。”林晓音笑了笑。
那种笑不是苏夏萤那种明朗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笑。
气氛有些微妙。
苏夏萤看了看林晓音，又看了看星玥，眨了眨眼。
“哎呀，站在这干嘛？走吧走吧，奶茶店就在前面。”她走到星玥旁边，笑着说，“星玥，你喜欢喝什么？我请你。”
星玥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
“别客气嘛。珍珠奶茶？芋泥波波？还是水果茶？”
“……珍珠奶茶。”
“好！那就珍珠奶茶！”苏夏萤拉着星玥的袖子往前走，“陈屿白，你喝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口味！”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苏夏萤走在星玥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星玥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声音很轻。
林晓音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
“那就好。”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在说谎。
但她不说，我也不好问。
6
奶茶店里，我们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苏夏萤点了单，坐在星玥旁边，继续跟她说话。
“星玥，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没有。”
“不出去玩吗？”
“不想出去。”
“为什么？”
“人多。”
“过年哪里人都多。”苏夏萤笑了笑，“但人多才热闹啊。”
星玥没有接话。
陈屿白在刷手机，突然抬头。
“对了，游乐场的事，要不就定在这几天？趁刚放假，大家都有空。”
“可以啊。”苏夏萤说，“林晓音，你哪天有空？”
“都行。”
“沈星夜呢？”
“都行。”
“那星玥呢？”
星玥低着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
“随便。”
“那就定在后天吧。”苏夏萤说，“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
“行。”陈屿白点头。
林晓音没有说话。
她看着星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7
喝完奶茶，大家在店门口分开。
陈屿白往东，林晓音往南，苏夏萤往西。
“后天见！”苏夏萤朝我们挥手。
“后天见。”林晓音点了点头。
梧桐大道上只剩下我和星玥。
“走吧。”我说。
“嗯。”
她走在我左边，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哥哥。”
“嗯。”
“你后天……真的要去？”
“嗯。不是说好了吗？”
“你什么时候说好的？”
“刚才，大家都同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哦。”
“你不想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
奶茶杯被她戳得发出“咔咔”的声音。
“星玥。”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
“不是。”
“那你——”
“我只是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她打断了我，“人多了，你就不是我的了。”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在了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
“不是我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星玥！”
我想叫住她，但她的步子走得很快。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她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摆动，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