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临海市下了一场小雨。
梧桐树的枝干被雨水打湿，黑黝黝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的整体成绩还不错。”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三个。”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但是——”她顿了顿，“有些同学的成绩，还是不太理想。寒假要好好补一补，不要光想着玩。”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
陈屿白缩了缩脖子。
“下面发试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
“林晓音，数学九十八，英语九十五，语文九十二，理综九十四。年级第七。”
林晓音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沈星夜，数学九十五，英语九十一，语文八十九，理综九十。年级第十五。”
我走上讲台，接过试卷。
九十五，九十一，八十九，九十。
还行。
不算特别好，也不算差。
“陈屿白——”
班主任的声音拖长了。
陈屿白站了起来。
“数学六十一，英语五十八，语文六十五，理综六十二。”
教室里有人笑了。
“笑什么笑。”班主任敲了敲讲台，“陈屿白，你是刚好踩在及格线上。英语还差两分。寒假要补课。”
“老师，寒假还要补课？”
“你自己补。不是学校补。”
陈屿白接过试卷，看了一眼数学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1”，表情复杂。
“我居然及格了。”他小声说。
“你居然说‘居然’。”林晓音说。
“我是真的没想到。”
“那你考试的时候在干嘛？”
“在努力想。”
“想了还考成这样？”
“想了不一定就能想出来啊！”陈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悲壮。
2
放学后，我们几个在教学楼门口碰头。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梧桐坡路上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你们考得怎么样？”苏夏萤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拿着试卷，脸上带着笑。
“你先说。”陈屿白说。
“数学九十七，英语九十六，语文九十三，理综九十二。”她掰着手指头数，“年级第五！”
“你上次不是说要上九十五吗？”
“上了啊！数学九十七！”
“英语呢？”
“英语九十六，也上了！”
“你上次说英语要上九十五？”
“九十六比九十五多一分，也算！”苏夏萤理直气壮，转头看我，“沈星夜，你呢？”
“年级第十五。”
“那是多少分？”
“九十五、九十一、八十九、九十。”
“语文八十九？”她歪着头，“你语文不是挺好的吗？”
“作文扣了分。”
“多少分？”
“四十二。”
“那也不低啊。”
“还行吧。”
“你什么都是‘还行’。”她笑了笑，然后看向林晓音，“林晓音呢？”
“年级第七。”
“哇，你好厉害！”苏夏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寒假要干什么？出去玩吗？”
林晓音想了想。
“还没想好。”
“陈屿白呢？”苏夏萤问。
“及格了。”陈屿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请不要追问细节”的暗示。
“总分呢？”
“……我们换个话题吧。”
3
正说着，星玥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看到我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看到了我旁边的苏夏萤和林晓音。
上扬的弧度变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哥哥。”她走过来。
“成绩出来了？”我问。
“嗯。”
“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三。”
陈屿白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年级第三？你？”
“怎么了？”
“没什么。”他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你们家的人成绩都这么好。”
“还行吧。”星玥说。
“你也说‘还行’？”苏夏萤笑了，“你跟哥哥真是一模一样。”
星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按成绩排的话——”陈屿白掰着手指头，“星玥最高，年级第三。然后苏夏萤，年级第五。然后林晓音，年级第七。然后沈星夜，年级第十五。然后我……”
“你什么？”林晓音问。
“我年级第一百三十八。”
“……我们年级一共一百五十人。”
“我知道。”陈屿白面不改色，“所以我还是有进步空间的。”
“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一百四十二。”
“进步了四名！”
“这叫进步？”
“从倒数第九变成倒数第十二，怎么不算进步？”
林晓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寒假真的该补课了。”
4
“说到寒假——”苏夏萤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出来玩吧！”
陈屿白第一个响应。
“好啊！去哪？”
“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去滑冰？”陈屿白说。
“太冷了。”
“去唱K？”
“人太少不好玩。”
“那你说去哪？”
苏夏萤歪着头想了想。
“要不……去临海市新开的那个游乐场？听说很大，还有摩天轮。”
“游乐场？”陈屿白的眼睛亮了，“这个好！”
林晓音没有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林晓音，你去吗？”苏夏萤问。
“我……”她顿了顿，“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苏夏萤拍了拍手，“沈星夜，你也去吧？”
“都可以。”
“你每次都说‘都可以’。”
“因为确实都可以。”
苏夏萤叹了口气，但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星玥。
“星玥，你也来吧？”
星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再说吧。”
苏夏萤眨了眨眼，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先定着。”陈屿白说，“具体时间再商量。”
5
“沈星夜。”
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我们转过头。
照公葵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蜂蜜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
“照学姐。”苏夏萤挥了挥手。
照公葵走过来，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成绩出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十五。”
“不错。”她点了点头，“比我高一的时候好。我高一第一次期末，年级第二十。”
“学姐现在不是年级前五吗？”苏夏萤说。
“那是后来追上来的。”照公葵笑了笑，“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在聊寒假出去玩的事！”苏夏萤说，“学姐也一起来吧？”
“寒假？”照公葵想了想，“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定好了告诉我。”她看向我，“沈星夜，你去吗？”
“去。”
“那就好。”她笑了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文艺社的寒假活动安排。你拿回去看一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好。”
“那我先走了。”她朝大家挥了挥手，“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梧桐坡路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羊绒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苏夏萤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照学姐真好看。”
林晓音没有说话，陈屿白点了点头。
星玥则站在我旁边，看着照公葵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6
大家陆续散了。
陈屿白往东，林晓音往南，苏夏萤往西。
“拜拜！”苏夏萤朝我们挥手。
“拜拜。”林晓音点了点头。
梧桐大道上只剩下我和星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说。
“嗯。”
她走在我左边，书包背在靠我这一侧。
今天她没有怎么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哥哥。”
“嗯。”
“你寒假……真的要去游乐场？”
“嗯。你不是也去吗？”
“我还没说要去。”
“那你想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我就去。”
“那就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哥哥。”
“嗯。”
“你刚才……在等照学姐？”
“没有。正好碰到了。”
“哦。”
她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