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游乐场的日子定在了放假后的第三天。
天气很好，冬天的阳光不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点——游乐场正门的大钟塔下面，结果发现已经有人到了。
照公葵靠在大钟塔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蜂蜜色的长发从羊绒大衣的领口垂下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棕色的长裙，脚上是棕色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早。”她看到我，微微笑了笑。
“照学姐这么早？”
“怕堵车，提前出门了。”她喝了一口咖啡，“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不过我多买了一个三明治，你要想吃就拿着。”
“谢谢。”
我接过纸袋，拿在手里。三明治还是热的。
2
人陆续到齐。
苏夏萤从公交车站跑过来，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和白色的毛线帽，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林晓音从出租车下来，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搭配灰色围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多了几分柔和。
陈屿白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嘴里喊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起晚了”。
“就差星玥了。”苏夏萤看了看手机。
“她跟她朋友一起过来。”我说。
话音刚落，星玥从地铁站出口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呢外套，头发扎成双马尾，戴了一顶浅灰色的贝雷帽。旁边跟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方昕，她的闺蜜。
方昕看到我们，笑着挥手：“你们好呀！我是星玥的朋友，方昕。今天跟着来蹭玩，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苏夏萤笑着说。
星玥走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哥哥。”
“嗯。”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袋和三明治，没有说话，目光移向了照公葵。照公葵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3
游乐场很大，正门口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远处可以看到摩天轮的轮廓。虽然是寒假的工作日，人还是不少，大部分是年轻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
“先玩哪个？”陈屿白把零食袋往肩上一扛。
“过山车！”苏夏萤举手。
“太刺激了吧，先来个温和的。”
“那旋转木马？”
“那是小孩子玩的。”
“那你又说不要刺激的！”
“我的意思是中间值，中间值懂吗？”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星玥走在我左边，方昕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小声说什么。我没听清内容，但方昕的表情像是在打气。
第一个项目是海盗船。
苏夏萤拉着林晓音坐到了最前排，陈屿白被拉了过去。照公葵坐在中间一排，方昕拉着星玥坐了倒数第二排，我坐在星玥旁边。
“害怕吗？”我问星玥。
“不怕。”
“那你抓紧扶手。”
“嗯。”
海盗船开始摆动，越来越高。前排的苏夏萤尖叫着，声音大到整个游乐场都能听到。林晓音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手抓着扶手抓得很紧。
星玥没有叫，也没有闭眼。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
船从最高点俯冲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没事吧？”我侧头看她。
“没事。”
船停了，她松开手，袖子被她抓出了几道皱褶。
4
从海盗船上下来，方昕拉着星玥去了一旁的小卖部。
“星玥，我们去买水，你要喝什么？”方昕问。
“随便。”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星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昕，跟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苏夏萤凑过来。
“沈星夜，我们去玩那个吧！”她指着不远处的射击游戏摊位。
“等一下她们——”
“她们买水要一会儿呢，走吧走吧！”
我被苏夏萤拉到了射击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最上面一层是一只很大的粉色兔子。
“我想要那个兔子。”苏夏萤指着它。
“你刚才不是已经赢了一个吗？”
“那个不一样，那个是海盗船旁边套圈的，这个是射击的。”她理直气壮，“而且这个更大。”
我拿起气枪，瞄准架子上的气球。
第一枪，中了。第二枪，中了。后面的几枪全部命中。
“全中！”老板把粉色兔子递过来。
苏夏萤抱着兔子，眼睛弯成了一道弯弯的弧。
“谢谢！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赢！”
“是你逼我玩的。”
“逼你玩也是玩，赢了就是赢了。”她把兔子抱在怀里，“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正要说什么，余光看到星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水。方昕站在她旁边，表情有些尴尬。
星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夏萤手里的兔子，然后低下头，走到我面前，把水递过来。
“哥哥，水。”
“谢谢。”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方昕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小声说了什么。星玥摇了摇头。
5
“接下来去鬼屋吧！”陈屿白提议，“来游乐场不去鬼屋等于白来。”
“你确定？”林晓音看着他，“你胆子大吗？”
“我当然大！”
“那上次看恐怖片，你捂着眼睛看了半场。”
“那是为了保护视力！”
苏夏萤笑了，拉着林晓音往鬼屋方向走。
鬼屋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嘴巴是门，里面黑漆漆的，传来阴森的音效和偶尔的尖叫声。
“两个人一组进去。”工作人员说。
陈屿白看了看林晓音。
“我跟你一组？”
“行。”
两个人先进去了。
苏夏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公葵。
“照学姐，你跟沈星夜一组吧？我跟星玥她们一组。”
“好。”照公葵说。
方昕拉着星玥的手臂：“星玥，你跟我一组吧，我害怕。”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星玥看了看方昕，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
照公葵站在我旁边，笑了笑。
“走吧。”
6
鬼屋里面比我想象的要黑。
只有墙角的紫色灯带提供微弱的照明，两边是各种恐怖的装饰——假骷髅、假蜘蛛网、会突然弹出来的机关。音效在耳边回荡，脚步声被放大成诡异的回声。
照公葵走在我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
“你不害怕吗？”我问。
“还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呢？”
“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
我们走过一个拐角，一个僵尸模型突然从头顶掉下来，倒吊在我们面前。
照公葵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拨开僵尸的脸。
“这个做工太粗糙了，皮肤颜色都不对。”
“……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来玩的？”
“参观的。”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狭窄的通道时，两边突然喷出冷气，伴随着尖锐的尖叫声。
照公葵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我的袖子。
“怎么了？”
“没什么。”她松开手，“就是有点凉。”
她没有说害怕。但她的手，比刚才攥紧了一些。
走出鬼屋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照公葵眯了眯眼睛，松开我的袖子。
“谢谢你陪我。”
“没什么。”
她看着远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其实我刚才可以跟苏夏萤她们一组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组？”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跟你一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7
苏夏萤那组是最后出来的。
“里面好可怕！”她一出来就喊，“有个东西突然跳出来，吓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林晓音问。
“我说的是不怕鬼，没说不怕突然跳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一个是心理准备，一个是物理惊吓！”
星玥从后面走出来，表情平静，但方昕的脸色有点白。
“星玥，你都不怕的？”方昕问。
“假的。”
“你也跟你哥说一样的话。”方昕摇了摇头，“你们家的人胆子都这么大吗？”
星玥没有回答，走到我旁边。
“哥哥，你没被吓到吧？”
“没有。”
“哦。”
她的目光落在照公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8
中午在游乐场的餐厅吃饭。
大家分散坐着，陈屿白和林晓音坐一桌，苏夏萤和照公葵坐一桌，我和星玥、方昕坐一桌。
方昕吃着意大利面，时不时看星玥一眼。
“星玥，你下午想玩什么？”
“随便。”
“摩天轮？听说这个游乐场的摩天轮很高，能看到海。”
星玥的叉子停了一下。
“再说吧。”
方昕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星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9
下午的第一个项目是旋转秋千。
苏夏萤拉着林晓音去排队，照公葵跟在后面。陈屿白说要去买冰淇淋，跑没影了。
我站在树荫下等。
“沈星夜。”
林晓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不玩了？”
“人太多，等下一轮。”她看着我，“你今天一直在陪她们玩，自己不玩吗？”
“我无所谓。”
“你什么都无所谓。”她靠在树干上，“那你陪我去坐那个吧。”
她指了指远处的跳楼机。
“你确定？”
“确定。”
跳楼机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
“你害怕吗？”我问。
“不怕。”
“那你抓那么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压杆，指节泛白。
“习惯了。”她说，但手没有松开。
机器开始下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脏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旁边的人都在尖叫，只有林晓音没有出声。
她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落地的时候，她的脸色有点白。
“还好吗？”我问。
“还好。”
“下次怕的话，可以喊出来。”
“我不怕。”
“你脸都白了。”
“那是风太大了。”
她从跳楼机上下来，腿有点软，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吧？”
“没事。”她站稳，松开我的手，“谢谢。”
“不用谢。”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沈星夜。”
“嗯。”
“刚才下落的时候，你害怕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她顿了顿，“我其实有一点点怕。”
“只有一点点？”
“……不止。”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我不想让她们知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10
旋转秋千结束后，苏夏萤从上面跳下来，脸红扑扑的。
“太好玩了！沈星夜你没玩太可惜了！”
“我不玩也没关系。”
“有关系！”她跑到我面前，“你一直在陪我们，自己都不玩，那来游乐场干嘛？”
“看你们玩。”
“不行！”她拉住我的手腕，“下一个项目你必须玩！”
“什么项目？”
“那个——”她指着远处的激流勇进。
激流勇进的船从高处冲下来，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们坐在同一艘船上，苏夏萤坐在我前面，照公葵坐在我后面，陈屿白和林晓音坐在另一艘。
船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苏夏萤回头看我。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那你坐前面？”
“就是因为坐前面才紧张！水花会溅一身！”
“那你为什么还要坐前面？”
“因为前面刺激啊！”
船开始下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水花扑面而来。
苏夏萤尖叫着，身体往后靠，撞在我胸口上。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啊啊啊——”
船冲到底部，水花散去。
苏夏萤松开我的手臂，转过身来。
她的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珠，睫毛上挂着水滴。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喘着气，“太刺激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新月。
水珠从她的脸颊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星夜。”
“嗯。”
“谢谢你陪我。”
“是你拉我来的。”
“拉你来也是陪我。”她转回头，看着前方，“反正，谢谢。”
船靠岸的时候，她先跳下去，然后伸出手。
“来。”
“不用——”
“来嘛。”
我把手递给她，她拉我上岸。手很小，但很暖。
11
从激流勇进出来，大家各自去换衣服或者买喝的。
星玥走到我旁边。
“哥哥，你衣服湿了。”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她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先围着。”
“不用——”
“围着。”
她把围巾塞到我手里。围巾是浅灰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围上围巾，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星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现在？”
“对，人少。”方昕看了看我，“你哥也一起去吧？”
星玥看了看我。
“去吧。”我说。
三个人往摩天轮的方向走。方昕走在前面，我和星玥走在后面。
排队的人不多，等了十分钟就轮到我们。
方昕先上了车厢。
“你们坐下一辆吧，我有点怕高，一个人坐安静一点。”
她说完，关上了门。车厢缓缓上升。
“她真的怕高？”我问。
“不怕。”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们单独坐。”
星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12
摩天轮的车厢是红色的，里面有两排面对面的座位。
星玥坐我对面，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厢慢慢升高，游乐场的全景在脚下展开。远处的过山车、旋转木马、激流勇进，都变成了小小的玩具。更远处是临海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风景不错。”我说。
“嗯。”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窗外。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星玥，你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贝雷帽的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刺眼。
她就那样看着我。
没有移开。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摩天轮开始下降。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车厢落地的时候，门开了。
方昕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怎么样？风景好看吗？”
“好看。”星玥接过热可可，“谢谢。”
方昕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多问。
13
傍晚时分，大家在游乐场门口集合。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摩天轮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太好玩了！”苏夏萤抱着那只粉色兔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你那个兔子拿了一整天，不累吗？”陈屿白问。
“不累！这是沈星夜帮我赢的！”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照公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杯从早上喝到现在的咖啡，早就凉了。
“照学姐，你的咖啡还没喝完？”苏夏萤问。
“忘了。”她笑了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下次再一起玩吧！”苏夏萤说，“寒假还有时间。”
“好。”照公葵点了点头。
14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沙沙的声音。
星玥走在我左边，手里拿着方昕给她的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但没有扔掉。
“今天累吗？”我问。
“不累。”
“我看你走了一天。”
“你也是。”
“我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
“嗯。”
“你今天……跟她们玩得开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說‘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就好。”
“你呢？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
“星玥。”
“嗯。”
“摩天轮上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跟她们在一起。”
我想了想。
“不会一直。但现在是朋友，所以会一起玩。”
“哦。”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围巾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小小的旗帜。
我想叫住她，想问她在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