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星玥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不远处游乐场正门的大钟塔。
哥哥已经到了。他站在钟塔下面，旁边还有一个人——照学姐。照公葵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棕色长裙，手里拿着咖啡，正侧着头对哥哥说什么。哥哥点了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纸袋。
星玥的脚步慢了下来。
方昕走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就是照学姐？”
“嗯。”
“好漂亮。”
星玥没有接话。
方昕看了看她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2
人陆续到齐了。
苏夏萤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永远用不完的热情。林晓音从出租车下来，深蓝色大衣，灰色围巾，表情淡淡的。陈屿白最后到，拎着一大袋零食。
星玥走到哥哥旁边。
“哥哥。”
“嗯。”
哥哥手里还拿着那个纸袋。三明治。照学姐给他的。
星玥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3
海盗船上，星玥坐在哥哥旁边。
船开始摆动的时候，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前方，但余光一直落在右边——哥哥的侧脸。
船从最高点俯冲下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左边倾斜。不是害怕，是惯性。但她的手抓住了哥哥的袖子。
“没事吧？”他问。
“没事。”
她松开了手。袖子被她抓出了几道皱褶。
下船的时候，方昕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抓你哥袖子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星玥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不让方昕看到自己的表情。
4
方昕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水。
“星玥，你想喝什么？”
“随便。”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星玥知道方昕是想支开她，但她也确实不想看哥哥和苏夏萤在一起的样子。她跟着方昕走了。
买完水回来，苏夏萤怀里多了一只粉色兔子。哥哥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气枪。
“谢谢！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赢！”苏夏萤抱着兔子，眼睛弯成了一道弯弯的弧。
星玥低下头，走到哥哥面前，把水递过去。
“哥哥，水。”
“谢谢。”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方昕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只兔子是你哥帮她赢的？”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你的表情不像没有。”
星玥没有说话。她看着哥哥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苏夏萤站在他旁边，还在说些什么。
那只兔子很大，粉色的，扎着蝴蝶结。
星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
瓶盖很紧，她拧不开。
哥哥不在旁边。
5
鬼屋分组的时候，苏夏萤说：“照学姐，你跟沈星夜一组吧？我跟星玥她们一组。”
星玥正要开口，方昕拉住了她的手臂。
“星玥，你跟我一组吧，我害怕。”方昕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星玥看了方昕一眼——方昕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相信我”的暗示。
她闭了嘴。
哥哥和照学姐先进去了。
星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骷髅头形状的门里。
6
鬼屋里很黑。
方昕在旁边假装害怕，抓着她的手臂。星玥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假骷髅、假蜘蛛网、假僵尸。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哥哥和照学姐，在黑暗里，会说什么？
会靠得很近吗？
照学姐会害怕吗？
哥哥会像扶林晓音那样扶她吗？
“星玥？你没事吧？”方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事。”
“你走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了。”
星玥放慢了脚步，但没有说话。
7
走出鬼屋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哥哥站在外面，照学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正常的距离。
但星玥注意到，照学姐的耳朵——红了一点。
“哥哥，你没被吓到吧？”她走过去问。
“没有。”
“哦。”
她的目光落在照公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8
中午吃饭的时候，星玥特意选了离照学姐和苏夏萤最远的桌子。
方昕坐在她对面，吃着意大利面，时不时看她一眼。
“星玥，你下午想玩什么？”
“随便。”
“摩天轮？听说这个游乐场的摩天轮很高，能看到海。”
星玥的叉子停了一下。
“再说吧。”
她知道方昕想做什么。方昕想把哥哥推到她身边。
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9
下午，林晓音拉着哥哥去坐了跳楼机。
星玥站在下面看着。
跳楼机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能看到林晓音坐在他旁边，手抓着安全压杆。
机器下落的时候，星玥的心也跟着往下坠了一下。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
是那种——他不在我身边的失落。
落地的时候，林晓音的腿软了一下，哥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星玥的手指攥紧了围巾。
10
激流勇进的时候，苏夏萤坐在哥哥前面。
船从高处冲下来，苏夏萤尖叫着往后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哥哥身上。
水花散去的时候，苏夏萤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水珠，笑着说什么。
星玥站在岸上，隔着栏杆看着他们。
方昕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方昕。”
“嗯？”
“你觉得……苏夏萤好看吗？”
“好看。”方昕回答得很诚实。
星玥没有接话。
“但没你好看。”方昕补了一句。
星玥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安慰我。”
“我说的是实话。”
星玥转回头，看着哥哥和苏夏萤从激流勇进上下来。苏夏萤先跳下去，然后伸出手拉哥哥。
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星玥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11
从激流勇进出来，星玥看到哥哥的衣服湿了。她从包里拿出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特意带的，因为知道今天会冷。
“哥哥，你衣服湿了。”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先围着。”
她从包里拿出围巾塞到哥哥手里。
哥哥围上了。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星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现在？”
“对，人少。”方昕看了看哥哥，“你哥也一起去吧？”
星玥看了看哥哥。
“去吧。”他说。
三个人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方昕走在前面，星玥和哥哥走在后面。
排队的时候，星玥一直在想——上了摩天轮之后，要说什么？
车厢来了。方昕先走了进去。
“你们坐下一辆吧，我有点怕高，一个人坐安静一点。”
门关上了。车厢缓缓上升。
星玥看着方昕的车厢越来越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昕不怕高。她从来不怕高。
她只是想让星玥和哥哥单独坐。
“她真的怕高？”哥哥问。
“不怕。”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们单独坐。”
星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
12
摩天轮的车厢是红色的。
星玥坐在哥哥对面，靠着窗。
她应该看风景的。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能看到整个游乐场，能看到海，能看到临海市的天际线。
但她没有看风景。
她在看玻璃。
玻璃上映着哥哥的脸。
不是正脸，是侧脸。他在看窗外，看那些缩小了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
星玥盯着玻璃上那张模糊的、微微发光的脸，看了很久。
她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你觉得苏夏萤好看吗”，想问他“你喜欢跟照学姐在一起吗”，想问他“林晓音为什么总找你”。
想问他“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最近变了”。
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变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
问了，答案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不问，还可以假装不知道。
13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哥哥转过头来。
“风景不错。”他说。
“嗯。”她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但她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他的脸。他看着她。
“星玥，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她有点想哭。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哥哥，我喜欢你”。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喜欢。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摩天轮开始下降。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眼眶烫了。
她没有擦。
因为擦了他会看到。
14
傍晚，大家在游乐场门口集合。
苏夏萤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笑得非常开心。林晓音站在旁边，表情平静。照学姐手里拿着那杯从早上喝到现在的咖啡，早就凉了。
星玥站在哥哥旁边，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沙沙的声音。
星玥走得很慢。
“今天累吗？”哥哥问。
“不累。”
“我看你走了一天。”
“你也是。”
“我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
“嗯。”
“你今天……跟她们玩得开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說‘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就好。”
“你呢？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没有看他。她怕他看到她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星玥。”
“嗯。”
“摩天轮上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她突然很想说。
说出来，不管后果。
“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跟她们在一起。”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问不出口的那个问题，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最后还是变成了这句。
“不会一直。但现在是朋友，所以会一起玩。”
“哦。”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围巾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小小的旗帜。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摩天轮听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