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林晓音来书店后的第三天，苏夏萤也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游记区的书架前，把一本《北欧徒步笔记》塞进挪威分类的缝隙里。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就没抬头。
“沈星夜！”
然后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苏夏萤特有的、像是永远用不完的元气。
我转过头。
苏夏萤站在门口，穿着浅粉色的短款羽绒服和白色毛线裙，脚上是棕色雪地靴。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我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终于找到这里了！你妈妈这家店还挺难找的！”
她小跑过来，雪地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
“上次不是说好了吗？寒假要来找你玩啊。”她理直气壮，把纸袋举到我面前，“喏，给你带的，我妈妈做的曲奇饼。”
“谢谢。”
“不客气！”
2
柜台后面的妈妈探出头来。
“星夜，这是你同学？”她的目光落在苏夏萤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阿姨好！”苏夏萤转过身，朝妈妈鞠了一躬，“我叫苏夏萤，是沈星夜的同学。同年级的，不同班。”
“你好你好。”妈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热情到有点过头的笑容，“你是星夜的朋友？”
“嗯！我们是朋友。”苏夏萤点了点头，语气很笃定。
妈妈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孩子真可爱。”她拉着苏夏萤的手，“来来来，进来坐。外面冷吧？”
“还好，我穿得多。”苏夏萤笑着说，“阿姨，你们这家店好温馨啊。我进来就不想走了。”
“是吗？那你以后常来。”妈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星夜，去倒茶。”
“妈，昨天——”
“去倒茶。”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茶水间。
路过柜台的时候，我看了星玥一眼。
她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寒假作业，手里拿着笔。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苏夏萤。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写什么，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3
我从茶水间端出两杯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苏夏萤按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来，尝尝这个饼干。”妈妈把苏夏萤带来的纸袋打开，拿出一块曲奇，“你妈妈做的？手艺真好。”
“阿姨您也尝尝。”苏夏萤把纸袋推到妈妈面前。
妈妈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吃。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她在银行上班，烘焙是业余爱好。”
“业余爱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妈妈坐在苏夏萤对面，“你刚才说你是学生会的？”
“嗯，我是学生会会计。”苏夏萤掰着手指头，“文化节的时候还帮忙筹备来着。沈星夜也来帮过忙，他可认真了。”
“他？”妈妈看了我一眼，“他会主动帮忙？”
“阿姨您别这么说，他真的帮了很多忙。”苏夏萤的语气很认真，“搬物资、对账目、整理节目单……他做得比我们学生会的成员还仔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看了看苏夏萤，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意味深长”。
“星夜，你过来坐。”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还要整理书架——”
“书架待会儿再整理。”
我坐了下来。
苏夏萤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沈星夜，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
“数学写完了，英语写了一半。”
“我也差不多。”她歪着头，“你英语阅读理解第三篇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选的是C，但我不确定。”
“我选的也是C。”
“太好了！”她拍了拍手，“那应该对了。”
妈妈端着茶杯，看着我们对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
4
“夏萤啊，”妈妈放下茶杯，“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家星夜的？”
“文化节之前的事。”苏夏萤想了想，“他来学生会帮忙搬东西，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他主动来的？”
“不是，是班主任让他来的。”苏夏萤笑着说，“但他来了之后特别认真，帮我把一堆乱糟糟的文件整理好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靠谱。”
“靠谱？”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他平时在家可没这么靠谱。衣服乱扔，吃饭挑食，叫他收拾房间叫三遍都不动。”
“妈。”我的声音有点干。
“阿姨，那是他在家放松嘛。”苏夏萤替我说话，“在学校他可不一样。他班里的一个叫陈屿白的同学，说他像变了一个人。”
“是吗？”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没有。”我说，“跟在家一样。”
“才不是呢。”苏夏萤反驳得很快，“你在学校会帮人写剧本、指导排练、搬东西、对账目……你在家会做这些吗？”
“家里没有这些事。”
“那你帮阿姨搬书呢？”
“那是应该的。”
“你看，你就不承认。”苏夏萤笑着转头看向妈妈，“阿姨，他就是这样，做了什么都不说。我们文化节的短剧，剧本是他写的，排练是他指导的，但他就是不肯上台演。我们班的人劝了好久，他还是拒绝了。”
妈妈听着，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这样。”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做了什么事也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阿姨您放心，在学校我们都会照顾他的。”
“他照顾你们还差不多。”妈妈笑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觉得自己像个被展览的物品。
5
“对了，夏萤。”妈妈突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我差点被茶呛到。
“妈——”
“我就是问问。”妈妈面不改色。
苏夏萤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学业比较忙，没时间想这些。”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妈妈继续问。
“妈！”
“阿姨，这个……”苏夏萤的脸红了，耳朵尖红得最明显，“我还没想过。”
“那你觉得我们家星夜怎么样？”
“妈！！！”
苏夏萤的脸从粉色变成了深红色。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她的声音小了很多，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我没开玩笑。”妈妈笑着说，“我就是问问。”
苏夏萤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我转头看向柜台。
星玥还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寒假作业，但那一页她已经翻过去很久了。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紧。
她没有看这边。
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更僵了。
6
苏夏萤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这期间，妈妈问了她的成绩、她的爱好、她家里有几口人、她平时周末做什么……苏夏萤一一回答，语气从害羞慢慢恢复到了平时的开朗。
“我该走了。”苏夏萤站起来，“还要去超市帮妈妈买东西。”
“这么快就走？”妈妈也站起来，“再坐一会儿呗。”
“不了阿姨，下次再来。”
“那说好了，下次一定来。”妈妈送她到门口，“想要什么书就来买，阿姨给你打折。”
“谢谢阿姨！”苏夏萤笑着说，然后转头看我，“沈星夜，开学见。”
“开学见。”
她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曲奇饼，你记得吃。我妈妈特意多做了一份。”
“好。”
她笑了，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梧桐大道上。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两声。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苏夏萤离开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也不错。”
“妈，你能不能不要看到谁都说‘不错’？”
“我说的是实话。”妈妈转身看我，“长得可爱，性格开朗，成绩好，还会做饼干。这样的女孩子，你上哪找？”
“我没有在找。”
“我知道你没有在找，但人家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那个林晓音也是，这个苏夏萤也是。”妈妈摇了摇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那就想想。”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寒假还有时间，多跟人家出去走走。”
她说完，转身回柜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铃铛又响了一声，像是替她说完了没说完的话。
7
我走回书架前，蹲下来继续整理。
刚才那本《北欧徒步笔记》还没塞进去。
我拿起书，塞进挪威分类的空隙里。塞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星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哥。”
“嗯？”
“你的茶凉了。”她手里端着我的茶杯。
“哦，谢谢。”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确实凉了，苦味更重了。
星玥没有走。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整理书架。
“你不去写作业？”我问。
“写完了。”
“那你帮我把那箱书拆了。”
“好。”
她走到纸箱旁边，拿起美工刀，开始拆箱。
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书箱的胶带被她划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门铃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拆箱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好看，细长、白净。
但今天，她的指节有点红。
像是攥了什么东西，攥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