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游乐园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就是窝在家里写寒假作业、帮妈妈看店、偶尔被星玥拉着看电视。苏夏萤在群里发了几次消息，问大家什么时候再出来玩，但陈屿白回了老家，林晓音说有事，照学姐说文艺社有活动，最后不了了之。
“寒假就是这样，一开始说好要天天见面，结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陈屿白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鞭炮声。
我回了个“嗯”，然后继续写数学卷子。
2
那天下午，书店里进了一批新书，我被妈妈抓去帮忙整理。
社区书店不大，但书不少。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矮书架，专门放游记和纪实文学——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分类，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
星玥也在。她说在家待着无聊，跟着过来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跟我待在一起，但我不说破。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漫画，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星玥，你把那箱书拆一下。”妈妈从仓库里搬出一个纸箱。
“好。”星玥跳下椅子，拿过美工刀，开始拆箱。
我蹲在书架前，把新到的游记按国家分类。挪威、冰岛、阿根廷、日本……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但书里的照片让我觉得好像已经走了一遍。
“哥，这本放哪？”星玥举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给我看看。”我接过来，是一本关于极光的摄影集。封面是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下面是一片雪白的冰原。
“好漂亮。”星玥凑过来看。
“嗯。”
“你以后会去看吗？”
“也许吧。”
“跟谁？”
“不知道。”
她没再问，转身继续拆箱。
3
门铃响了。
书店的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串铃铛，有人推门就会响。
“欢迎光临——”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然后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转过头。
林晓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灰色围巾绕了两圈，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沈星夜。”她看到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
“上次说了要来买书。”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星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林晓音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妈妈的反应比我快得多。
“哎呀，是星夜的同学吧？”她绕过柜台，走到林晓音面前，上下打量，“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林晓音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你好，长得真好看。”妈妈的笑容比平时热情了至少三倍，“你是星夜的同班同学？”
“嗯，同班。”
“叫什么名字？”
“林晓音。”
“晓音……好名字。”妈妈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进来坐，别站在门口。星夜，你过来招呼同学。”
“妈，她是来买书的——”
“买书也要招呼啊。”妈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关系，我自己看看就行。”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妈妈把她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星玥，去倒杯茶。”
星玥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美工刀。
“妈——”
“去倒茶。”
星玥看了看林晓音，又看了看妈妈，嘴唇动了一下，转身去了后面的茶水间。
4
林晓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环顾了一圈书店，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你妈妈开的这家店？”她问。
“嗯，开了十几年了。”
“挺好的。”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大。”
“还好。”
妈妈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碟饼干。
“来，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谢谢阿姨。”林晓音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们聊，你们聊。”妈妈放下托盘，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晓音啊，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推理小说。”
“哎呀，我家星夜也喜欢看书，不过他看的是游记。”妈妈笑着说，“你们可以互相推荐。”
“妈。”我有点尴尬。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妈妈理直气壮，“同学之间互相交流不是很正常吗？”
林晓音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星玥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杯茶。她看到妈妈正坐在林晓音对面聊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放在柜台上，自己坐在高脚椅上，翻开那本漫画。
她没有看林晓音。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5
妈妈越聊越起劲。
“晓音啊，你期末考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七。”
“哎呀，这么厉害！”妈妈转头看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年级第十五。”
“十五跟七差多少？差了八名！”
“妈，八名在年级里差距不大——”
“不大？人家能考第七，你为什么不能？”
林晓音放下茶杯，开口了。
“阿姨，沈星夜的成绩已经很好了。年级第十五在我们学校是很不错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妈妈摆摆手，“我就是希望他能更努力一点。”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觉得他挺努力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客套。
妈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们以后可以一起学习嘛，互相帮助。”
“嗯。”林晓音点了点头。
星玥翻漫画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
6
“对了，阿姨。”林晓音放下茶杯，“我想买几本书，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当然可以！”妈妈站起来，“你喜欢看推理是吧？这边——”
“妈，我来吧。”我打断她，“你去忙。”
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好，你来。”她转身往柜台走，经过星玥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什么。星玥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我带着林晓音走到推理小说那一排书架前。
“这里的推理小说不算多，但经典的基本都有。”我说。
她蹲下来，手指在书脊上划过。
“这本我看过了，这本也看过了，这本——”她抽出一本，“还没看过。”
《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圭吾的。
“这本不错。”我说。
“你看过？”
“嗯，很久以前。”
她翻了翻书页，然后夹在腋下，继续看其他的。
“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她问。
“数学写了一半。”
“我也差不多。”她抽出一本《白夜行》，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陈屿白说他一页都没写。”
“他不拖到最后三天是不会动的。”
“也是。”她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跟在学校里不一样。在学校里她笑的时候，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现在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一些。
“你寒假都在家？”她问。
“大部分时间。偶尔来书店帮忙。”
“哦。”
她蹲在地上，翻着一本书的封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黑发泛着微微的光。
“林晓音。”
“嗯？”
“你上次在游乐场说‘不想让她们知道’——不想让谁知道？”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什么。”她合上书，站起来，“就这本吧。”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7
结账的时候，妈妈坚持要给林晓音打折。
“阿姨，不用——”
“必须打！你是星夜的同学，又是第一次来，怎么能不打折？”妈妈按着计算器，“原价四十八，给你打八折，三十八块四。零头抹掉，给三十五就行。”
“妈，三十五比八折还低。”我说。
“你闭嘴。”
林晓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从钱包里掏出三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啊。”妈妈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她，“星夜，送送同学。”
“不用了——”
“送。”
我叹了口气，跟着林晓音走到门口。
“那……开学见。”她说。
“开学见。”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
“等一下。”我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他挺努力的’——是真的还是客气？”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当是客气吧。”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8
回到店里，妈妈正在柜台后面数钱，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
“妈，你刚才是不是太热情了？”
“哪里热情了？正常的待客之道。”她把钱放进抽屉，“那个女生不错。”
“你才见一面就知道不错？”
“看人不用见很多面。”她理直气壮，“长得好看，有礼貌，成绩好，还会替你说话。这样的同学，你要多来往。”
“妈——”
“我说的不对吗？”
我不想跟她争，转身去整理书架。
星玥还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她已经翻了好一阵子，但书签还在原来的位置。
“星玥，你怎么不说话？”妈妈问她。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平。
“同学来你怎么不打招呼？”
“她不是我同学，是哥的同学。”
“那也可以打招呼啊。”
星玥没有回答，把漫画合上，跳下椅子。
“我去仓库看看还有没有要拆的箱子。”
她走了。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星玥怎么了。
但我不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