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
临海市的冬天很难下雪,或者说基本上不会下雪。但今天的风特别大,吹得窗框发出呜呜的声音。梧桐大道的树枝上,树叶比以往少很多,在灰色的天空下摇晃着,像一幅没有上完色的水墨画。
我从早上就开始帮忙。
贴春联、挂灯笼、擦窗户、拖地板……妈妈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星玥负责擦客厅的玻璃,我负责贴门上的福字。她踩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够不到最上面的角落,我走过去帮她扶住椅子。
“往左一点。”
“这样?”
“再往左。”
“这边?”
“过了,往右。”
她转过头瞪我:“你到底能不能看清楚?”
“你自己下来看。”
她跳下椅子,站到我旁边,仰头看了看福字的位置。
“歪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调?”
“等你下来再调。”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上面我调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重新踩上椅子,把福字往右挪了半寸。
“好了?”
“好了。”
她跳下来,站在我旁边,歪着头看了看。
“还行。”
“你跟我学‘还行’了。”
“跟你学的。”
厨房里传来妈妈切菜的声音,砧板咚咚咚的,混着锅里的油花声。客厅的电视开着,循环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父亲下午到的。
他从外地坐高铁回来,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装满了年货的编织袋。进门的时候,星玥正在客厅包饺子,听到门铃声跑过去开门,看到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爸”。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父亲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来。
他瘦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星玥把拖鞋摆好,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重不重?”她问。
“不重。”父亲摸了摸她的头,“长高了。”
“跟上次一样高。”
“那就是没长。”
星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编织袋去了厨房。
父亲走到客厅,看到我,点了点头。
“作业写完了?”
“差不多了。”
“嗯。”
对话结束。
我们家就是这样。父亲话不多,我也话不多。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可以半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种默契——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2
年夜饭是妈妈和星玥一起做的。
星玥今年主动要求帮忙,从下午三点就钻进厨房,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模像样地炒了几个菜。
红烧排骨——她的拿手菜,这次比之前做得更好,颜色红亮,肉质软烂。
清蒸鲈鱼——妈妈做的,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热油。
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香菇鸡汤、凉拌黄瓜……
餐桌摆满了。电视里的春晚还没开始,主持人还在念开场白。
“坐吧坐吧。”妈妈招呼大家坐下。
父亲坐在主位,妈妈坐在他右边,我坐在左边,星玥坐在我旁边。
这是我们家每年的固定座位。
“来,先喝汤。”妈妈盛了一碗鸡汤递给父亲,“你瘦了。”
“工作忙。”
“再忙也要吃饭。”
“嗯。”
星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
“星玥,你做的排骨?”父亲问。
“嗯。”
“好吃。”父亲点了点头,“比你妈做的好吃。”
“你说什么?”妈妈瞪了他一眼。
“我说——各有各的好。”
星玥的嘴角弯了一下。
3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星夜,上次来的那几个女同学,最近还有联系吗?”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
“哪个联系最多?”
“都差不多。”
“都差不多?”妈妈笑了笑,“那她们谁对你最好?”
“妈,大过年的能不能别问这些?”
“我就是好奇。”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那个林晓音,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好孩子。苏夏萤,活泼开朗,嘴巴也甜。照公葵呢,说话做事都有分寸,长得也好看。还有方昕,虽然是你妹的同学,但那孩子也不差。”
“妈。”星玥开口了。
“怎么了?”
“今天是除夕。”
“我知道啊。”
“那你别问这些了。”
妈妈看了看星玥,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从“八卦”变成了“若有所思”。
“行行行,不问了。”她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喝汤。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更像是“你长大了,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
星玥低着头,把碗里的排骨咬得很用力。
4
春晚开始的时候,客厅的灯调暗了。
妈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虽然他也不怎么换台,但遥控器必须在他手里。
我坐在长沙发的左边,星玥坐在我旁边。
距离比平时近。
不是那种“不小心碰到”的近,是她主动靠过来的近。肩膀几乎贴着我的手臂,膝盖朝着我的方向。茶几上的水果她没怎么动,手机也没怎么看。
就只是坐着,看着电视。
电视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跳舞、小品、相声。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她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往我这边倾。
我没有躲。
也没有靠过去。
就这样让她靠着。
手机开始震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班级群炸了锅——几十条消息刷刷地往上翻,全是新年祝词和表情包。有人发了一张自己穿红衣服的照片,有人发了年夜饭的九宫格,有人在刷屏“新年快乐”。
陈屿白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
“沈星夜!新年快乐!祝你明年考试全部及格!”
“你英语还没及格呢。”我打字回复。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笑了笑,给他回了一个红包。
接着是林晓音的消息。
「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话。
我回复:「新年快乐。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
「嗯。」
然后她发了一个红包。
我点开,八块八毛八。
「谢谢。」
「不用谢。」
对话结束。
她的消息总是这样——简短、干脆、不多一个字。
但每一次回复都很及时。
5
苏夏萤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喝着饮料。
「沈星夜!!!新年快乐!!!」
三个感叹号,一如既往。
我放下杯子,打字:「新年快乐。」
「你吃年夜饭了吗?吃了什么?」
「吃了。红烧排骨、清蒸鱼、虾、鸡汤……」
「哇!!!好丰盛!!!我家也是!!!我妈做了八菜一汤!!!我都吃撑了!!!」
接着她发了一张照片。
自拍。
她穿着大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头发散在肩上,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杯橙汁。背景是餐桌,上面摆满了菜。
「好看吗?」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特意换的新衣服!」
「挺好看的。」
「这还差不多!」
她又发了一个红包。
我点开,六块六毛六。
「祝你新的一年六六大顺!」
「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再说吧。」
「你每次都说再说吧!」
「因为确实再说吧。」
「算了,不逼你了。新年快乐!拜拜!」
我放下手机。
余光瞥到星玥的目光。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不小心看到”的看,是那种“一直在看”的看。眼睛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嘴唇抿着,表情很淡。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电视。
电视里一个小品正在演,观众在笑。
她没有笑。
6
过了一会儿,照公葵的消息也来了。
「沈星夜,新年快乐。」
不是“新年快乐”加一堆感叹号,是规规矩矩的、带着句号的那种。
我回复:「新年快乐,照学姐。」
「年夜饭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家里的传统,每年除夕吃火锅。」
「火锅好,不用洗碗。」
她发了一个“嗯”字,然后是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
是一张火锅的照片。铜锅冒着热气,周围摆满了肉片、蔬菜和丸子。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文艺社的读书分享会,年后还会办一次。你来吗?」
「来。」
「好,到时候通知你。」
「嗯。」
她没有发红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消息停在这里。
星玥的膝盖碰了碰我的腿。
“哥哥。”
“嗯?”
“你手机一直在响。”
“同学发的新年祝福。”
“哦。”
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但她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7
方昕的消息来了。
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星玥的。星玥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打字回复。我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星玥。”
“嗯?”
“方昕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我只瞥了一眼,她很快收了回去。
「你哥在干嘛?」
「看电视。」
「你妈又问女同学的事了?」
「嗯。」
「你哥什么反应?」
「搪塞过去了。」
「那就好。你别太紧张。」
“你偷看?”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自己给我看的。”
“我没有。”
“你屏幕对着我。”
“那也不是让你看的。”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视。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8
零点倒计时。
电视里的主持人举着话筒,带着观众一起倒数。
“十、九、八……”
窗外开始有烟花了。不是那种大型的、政府组织的烟花,是小区里有人偷偷放的。一朵朵红色的、绿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新年快乐。父亲点了点头,说“新年好”。
星玥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一明一暗的。
“哥哥,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窗外又放了一朵烟花,很大,金色的光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星玥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肩膀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班级群里的红包,陈屿白发的,备注是“抢到最少的人请喝奶茶”。
我没有点开。
星玥也没有催我。
我们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那些每年都会说的吉祥话。
手机震了好几次。
我没有看。
因为旁边的星玥,肩膀终于不绷着了。
她靠过来了一点,靠在我的手臂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躲。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