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一到初三，走了三天亲戚。
初四终于消停了。妈妈在家里收拾剩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接个拜年电话。星玥窝在房间写寒假作业，我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前摊着英语阅读理解，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没写。
手机一直在响。
班级群从除夕就没消停过。有人发红包，有人发家乡的雪景，有人发年夜饭的照片，有人发在游乐场玩的小视频。陈屿白发了一段自己在老家放烟花的视频，配文“看，这是我炸出来的新年”。
林晓音没在群里说话。苏夏萤发了好几条，全是表情包。照公葵更安静，从头到尾只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我刷完群消息，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私信。
2
林晓音：［图片］
我点开。是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茶，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照片拍得很安静，像是她随手按的快门，但构图意外地好看。
我回复：「在看书？」
林晓音：「嗯。东野圭吾的新作，你看了吗？」
「还没。好看吗？」
「还行。」
「你学我说话。」
「没有。是真的还行。」
「那你继续看。」
「嗯。」
对话结束。她没有发更多的图，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但那张书桌的照片在我脑子里留了一会儿——阳光、茶、翻开的书，还有她按下快门时窗外的安静。那种安静，跟她本人很像。
3
苏夏萤的消息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过来。
苏夏萤：［图片］［图片］［视频］
苏夏萤：沈星夜你看！！！这是我今天去庙会拍的！！！
苏夏萤：［图片］
第一张照片是庙会的大门，红灯笼挂了两排，人山人海。第二张是她举着一串糖葫芦的自拍，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视频只有十几秒，镜头晃得厉害，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她的笑声——“这里人好多啊——哎呀别挤——沈星夜你看这个糖画！”
最后一张照片是糖画的特写，一条龙，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回复：「人好多。」
苏夏萤：「是啊！！！挤死了！！！但是好热闹！！！你没来太可惜了！！！」
「我在家。」
「你就不能出门吗？寒假都快过完了！」
「去哪？」
「随便哪都行啊！总比在家待着强！」
「我觉得在家待着挺好的。」
苏夏萤发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猜到了内容——大概又是“你这人真没意思”。
4
照公葵的消息来得晚一些。
照公葵：［图片］
不是自拍。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灰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远处有海鸥在飞。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那种天气。
「你去海边了？」我问。
照公葵：「嗯。家里亲戚来，带他们去了趟海边。冬天人少，安静。」
「好看。」
「你也来过这个海边吗？」
「临海市不就这片海。」
「也是。」她顿了顿，「你过年没出门？」
「没。走亲戚，然后在家待着。」
「那应该很无聊。」
「还好。习惯了。」
照公葵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开学前的分享会定在初八，记得来。」
「好。」
她没有催我出门，没有问我想不想去海边。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告诉我她在哪里，然后就结束了对话。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5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有点晃眼。客厅里父亲在打盹，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什么重播的春晚节目。厨房里妈妈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星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上放着一部电影，她看得很认真，但我的手机每次震动，她的目光就会飘过来一下。
“哥。”
“嗯。”
“你手机一直在响。”
“同学发的。”
“哪个同学？”
“好几个。”
她“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毯子往我这边拉了拉。
“你今天不出门？”她问。
“不出。”
“为什么？”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苏夏萤不是去了庙会吗？你不去？”
“人太多了。”
“林晓音呢？她在干嘛？”
“在家看书。”
“照学姐呢？”
“去了海边。”
她问完这三个问题，低下头，手指在毯子的边缘来回摩挲。
“那你呢？”我问，“你想去哪？”
“不想去。”
“你刚才问了她们，我以为你也想去。”
“没有。”她顿了顿，“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我没有接话。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过。
星玥把毯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半张脸。
6
妈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你们俩今天都不出去？”
“不去。”我说。
“星玥呢？”
“不去。”
“那正好，帮我看店。下午有一批新书要到，你们两个去楼下仓库整理一下。”
“好。”星玥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
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星玥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走吧。”
“去哪？”
“仓库。你刚才没听到吗？”
“听到了。”
“那你还问。”
她穿上外套，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又多了几十条消息，苏夏萤发了新的照片，林晓音没有动静，照公葵也没有。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壁上挂着一幅老旧的风景画，画的是临海市的海边，颜色已经有些泛黄。星玥走在我前面，拖鞋踩在木阶上，一步一步，很轻。
到了一楼，她推开仓库的门，书店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铁架和地板上。
仓库位置是在柜台左后方的小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四面墙都是铁架子，上面堆满了成箱的书和未拆封的文具。灯泡是暖白色的，照在纸箱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星玥蹲下来，用美工刀划开一个纸箱的封条。
“这批是新到的游记。”她看了一眼发货单，“哥，你负责分类，我负责上架。”
“好。”
我接过她递来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封面。《北欧慢生活》《冰岛的一百种孤独》《南极日记》《西藏的云》……每一本的封面都很好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哥。”
“嗯。”
“你真的不去庙会？”
“不去。”
“真的不去海边？”
“不去。”
“那你这几天都在家？”
“嗯。”我把一本《冰岛的一百种孤独》放进北欧分类的箱子里，“陪你。”
她没有说话。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纸箱被划开的声音和书被翻动的声音。灯泡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照得很柔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星玥。”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抽筋。”
她低下头，继续拆箱，美工刀在胶带上划出利落的声响。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
窗外的阳光从仓库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蹲着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手机没有再震。
大概是她们也去忙别的事了。
我低下头，继续分书。
北欧、冰岛、南极、西藏。
每一本都是一个想去的地方。
但此刻，我觉得待在仓库里，跟星玥一起拆箱、分类、上架，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