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月十七日,寒假进入倒数第三天。
梧桐大道的枝头还光着,但仔细看,已经能在褐色的树皮上找到一点点鼓起的芽苞。春天还没来,但它已经在路上了。
书店里难得清闲。寒假作业在两天前就已经全部收尾——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空白处,英语阅读理解最后一篇的选项涂得端端正正,古诗词背诵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连社会实践报告都用打印机打了出来,装订好,放在书包的最里层。
星玥比我早一天写完。她的字迹比我的好看,语文卷子的作文格子填得满满当当,连标点符号都像是在纸上开出的花。
妈妈从仓库搬出一箱新到的杂志,放在柜台上,用美工刀划开封条。
“星夜。”
“嗯。”
“你寒假都快过完了,就没想过约同学出去走走?”
我正蹲在游记区的书架前,把一本《冰岛极光笔记》塞进北欧分类的空隙里。听到这句话,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我在家待着挺好。”
“好什么好?”妈妈把杂志一本一本地码到架子上,“你一个高中生,整天窝在家里,不是写作业就是整理书架,连个朋友都不见。你看看人家夏萤,天天往外跑,多精神。”
“她是她,我是我。”
“你就不觉得闷?”
“不觉得。”
妈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柜台。星玥正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到的漫画,是她给方昕帮忙留的,刚到没几天。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星玥,你说说你哥。”妈妈把杂志架推正,“他这样是不是太宅了?”
星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以前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是有女同学吗?林晓音、苏夏萤、照公葵,随便约一个出去走走也好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星玥低下头继续看漫画,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我真的不想出去。”
“不行。”妈妈的态度比我想的要坚决,“你今天必须约一个。寒假都快结束了,再不出去就开学了。”
我看了星玥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
“那我带星玥出去。”
“不行。”妈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兄妹出去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女同学。”
“她是我妹妹。”
“妹妹也不能当女同学用。”妈妈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桌子,“约林晓音。”
“妈——”
“就林晓音。那个孩子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温柔,我看她就挺好。”
“你怎么不让我约苏夏萤?”
“苏夏萤也好,但今天我说了算。约林晓音。”
我看着妈妈的脸,知道她今天是认真的。从小到大,她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2
微信列表里,林晓音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东野圭吾的《白夜行》,黑白的,简单到几乎没有设计感。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妈妈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你打字还是绣花?”
“我在想怎么说。”
“就说‘今天有空吗,出来走走’。”
我看了她一眼,低头打字。
「今天有空吗?」
发送。
不到三秒,屏幕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晓音:「有。」
她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想出来走走。你有时间吗?」
「有,几点?」
我想了想,看了妈妈一眼。她竖了个大拇指。
「下午两点?步行街那个钟楼?」
「好。」
「那到时候见。」
「嗯。」
我放下手机,呼出一口气。
“答应了?”妈妈问。
“嗯。”
“你看,多简单的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人家女孩子都没你扭捏。”
我瞥了一眼柜台方向。星玥还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的漫画翻到了新的一页,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窗外。梧桐大道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她的表情很淡。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水面以下的那种平静。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3
下午一点半,我开始换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牛仔裤、一件穿了两个冬天的深蓝色大衣。平时出门,随便抓一件就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好一阵。
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大衣,里面搭白色的圆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的长裤和深棕色的皮鞋。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星玥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了我一眼。
“要出门了?”
“嗯。”
“约了几点?”
“两点。”
“那你该走了。”
“还早。”
她“哦”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但我没有往里看。
我走到玄关,换好鞋,然后下楼。
书店里,妈妈正站在柜台后面,把新到的杂志往架子上码。她抬头看到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
“围巾呢?”
“在包里。”
“那就行。”她低头继续码杂志,“约了几点?”
“两点。”
“那你还站着干嘛?走吧。”
“还早。”
“早什么早,路上要时间的。”她摆了摆手,“好好玩,不要太早回来。我跟你爸晚上出去吃,你们自己解决。”
“妈,她约的是两点——”
“那就玩到晚饭后。”妈妈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4
这时,门铃响了。
转头望去,林晓音正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棕色的格子裙,脚上是黑色的短靴。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带着淡淡的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妆,只是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了一些。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浅色的帆布包,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沈星夜。”她看到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提前来了?”
“怕堵车,提前出门了。到了才发现还早。”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哦。”
妈妈从柜台后面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晓音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林晓音微微鞠了一躬。
“好,好。”妈妈拉着她的手,“你来得正好,星夜刚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
“嗯,我们约了两点。”
“那不急,先坐一会儿。”妈妈把她按到窗边的椅子上,“喝茶还是喝水?”
“不用了阿姨,我们——”
“喝茶吧,我新买的红茶,你尝尝。”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谢谢阿姨。”
妈妈去茶水间泡茶了。我站在书架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着。
林晓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大衣的衣摆在椅子边缘垂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今天怎么想到约我?”她问。
“就是……寒假快结束了。”我说,“想着出来走走。”
“哦。”
她低下头,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绕了一圈。
“你穿这件大衣挺好看的。”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
“平时没见你穿过。”
“平时不出门。”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端着两杯红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来,喝茶。”
“谢谢阿姨。”林晓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晓音喝茶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柔和的、近乎慈爱的笑容。
“晓音啊。”
“嗯?”
“你们今天打算去哪?”
“还没定。看星夜想去哪。”
“他啊,他哪都不想去。”妈妈看了我一眼,“你带他去,他跟着你就行。”
“妈——”
“我说的是实话。”妈妈站起来,“你们聊,我去忙了。对了,晚饭不用急着回来,在外面吃也行。”
她说完,转身回了柜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书架旁边,面对林晓音的目光。
5
喝了一会儿茶,林晓音站起来。
“走吧。”
“好。”
我走到柜台前,跟妈妈打了声招呼。
“妈,我走了。”
“去吧去吧,玩开心点。”
我转身,正要往门口走。
“哥。”
星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停下来,转过头。
星玥走到柜台后边,坐在高脚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漫画。她的表情很平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在祝我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点。”她说。
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路上小心”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然后压进眼底最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如果你盯着看,就能看到那些碎片的反光。
她在笑。
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嗯。”我说,“晚上见。”
“晚上见。”
我转身,推开门。铃铛响了。
林晓音走在我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门关上了。
铃铛的声音在身后慢慢消失。
6
步行街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年过完了,灯笼还挂着,但那种热闹的、拥挤的气氛已经散了,剩下的是一种慵懒的、不急不慢的冬日余韵。
林晓音走在我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她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黑色的短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先去哪?”我问。
“你约的我,你定。”
“我不太会定。”
“那你平时跟妹妹去哪?”
“电影院,奶茶店,商场。”
“那就按这个来。”她说,“不用特意想。”
我们先去了电影院。
她选了一部正在上映的爱情片——不是上次苏夏萤选的那种热闹的、笑中带泪的类型,而是一部节奏很慢、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的文艺片。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是情侣,肩膀靠着肩膀,偶尔交头接耳。
林晓音坐在我右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我不是在等你回头,我是在等自己死心。”
林晓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我,但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
没有碰到。
但那个距离,足够让我的指尖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好看吗?”我问。
“还行。”
“你学我说话。”
“不是学,是真的还行。”她看了我一眼,“你呢?”
“我也还行。”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我。
7
从电影院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步行街的人流比上午多了一些,大多是出来散步的年轻人和带着小孩的家长。
“饿了?”我问。
“还好。”
“那先逛逛?”
“好。”
她走在我左边,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吃?”我问。
“不用。”
“你看了三秒。”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三秒?”
“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正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她说。
“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谁还说过?”
“苏夏萤,照学姐,陈屿白。”
“他们都说得对。”她推开门,走进甜品店。
她点了一份芒果班戟和一杯热柠茶。我点了一杯黑咖啡,苦的。
“你不吃甜的?”她问。
“不太吃。”
“那你看着我吃。”
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班戟,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奶油沾在她嘴角,她用纸巾轻轻擦掉。
“好吃吗?”我问。
“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用——”
她把叉子伸到我面前,上面插着一小块班戟。
“就一口。”
我看着那叉子,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
奶油很甜,芒果有点酸。
“好吃吗?”她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她摇了摇头,收回叉子,继续吃。叉子是她用过的——我知道,她大概也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提。
8
逛商场的时候,她在二楼的一家服装店停下来,对着橱窗里的一条围巾看了好一会儿。
围巾是黑色的,羊绒的,看起来很软。
“喜欢?”我问。
“还行。”
“你学我。”
“没有。”
她走进店里,让店员把那条围巾拿下来,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看。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来,还给店员。
“不买?”我问。
“太贵了。”
“多少钱?”
“三百多。”
“你喜欢就买。”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对谁都这么大方吗?”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戴着好看。”
她低下头,手指在围巾的标签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架子上。
“下次吧。”她说。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
9
电玩城在一楼。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闪烁的灯光和嘈杂的机器声,犹豫了一下。
“进去吗?”我问。
“你会玩什么?”
“夹娃娃,射击。”
“那你帮我夹一个。”
她在夹娃娃机前站定,指着里面一只棕色的小熊。
“那个。”
我投了币,操纵爪子,对准小熊的位置,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夹住小熊的身体,稳稳地提起来,移到洞口上方,松开。
“中了。”她蹲下来,从洞口取出小熊,抱在怀里。
“你运气真好。”
“不是运气,是技术。”
她看着怀里的小熊,嘴角弯了一下。
“你帮苏夏萤也夹过兔子。”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嗯。”
“你帮她夹了几次?”
“一次。”
“一次就中了?”
“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捏了捏。
“那你帮我夹的这只,比她的好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材质不一样。这个是毛绒的,那个也是毛绒的。”我想了想,“颜色不一样。”
“嗯。”她把小熊抱紧了一点,“颜色不一样。”
10
晚饭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吃的。
她点了三文鱼刺身和鳗鱼饭,我点了豚骨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步行街的夜景,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
“我也是。”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
“沈星夜。”
“嗯。”
“你为什么会约我?”
我想了想。
“因为寒假快结束了。”
“那不是理由。”
“因为……我觉得总是你们来找我,不太好。”
她看着我,目光停了几秒。
“所以你是觉得亏欠,才约我的?”
“不是亏欠。”我放下筷子,“就是……觉得应该主动一次。”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主动约人。”
“我也以为。”
“那你以后还会主动吗?”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我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11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步行街的灯比白天更亮,红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艳。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最后的寒意。
我送她回家。
她家在东边,离步行街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并肩走着,她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我走在她的左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沈星夜。”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约我。”她看着前方,“我以为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确实对很多事不感兴趣。”
“那今天呢?”
“今天挺有意思的。”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星夜。”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拉袖子,不是碰手指。
是真正的、掌心贴着掌心的、十指没有交缠但紧紧贴着的那种握。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凉,但掌心是暖的。那种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沿着我的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林晓音——”
“别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牵你的手是什么感觉。”
她说完,没有松手。
就那样站着,在路灯下,在空旷的街道上,牵着我的手。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我的手背。
“什么感觉?”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还行。”
她学我的语气,学得很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有。”
她说完,松开了手。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的手缩回了大衣口袋里。
但她的耳朵,红了。
12
分岔路口。
她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她说。
“嗯。”
“那你回去吧。”
“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路上小心。”她说。
“嗯。”
我转身,往西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她还站在路口,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很长。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点了点头,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13
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书店已经关门了。我推开门,铃铛在黑暗中响了一声,显得格外清脆。
一楼没有开灯,只有柜台那边有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一个人的身影。
星玥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没有漫画,没有手机,没有作业。
就只是坐着。
“我回来了。”我说。
“嗯。”她抬起头,“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路上小心”一模一样。
但她的表情——
我说不上来。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训练有素的、用来掩饰什么的弧度。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然后收回去,落在柜台的桌面上。
“林晓音……回去了?”她问。
“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星玥。”
“嗯。”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没有。”
“你以前都会问很多。”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是现在。”
她站起来,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台灯关掉。
书店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梧桐大道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水渍。
“哥。”
“嗯。”
“你开心就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很轻。
木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黑暗的书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某个地方。
她说“你开心就好”。
但她的眼神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眼神在说——你开心就好,我不重要。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铃铛没有再响。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