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八。
寒假进入倒计时,梧桐大道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已经比年前暖了一些。早晨的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更像是一块凉凉的丝绸。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本书——一本是上次从文艺社借的《雪国》,另一本是我想分享的《海边的卡夫卡》。
“出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嗯。文艺社的读书分享会。”
“就是那个照公葵的社团?”
“嗯。”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玄关。
“几点回来?”
“下午吧。”
“好,好好玩。”她帮我整了整衣领,“小葵那个孩子,做事有分寸,你跟她多学学。”
“妈,我是去参加读书会,不是去上课。”
“读书会也能学东西。”她笑着说,“去吧去吧,别迟到。”
我穿上鞋,走下楼。
“星玥,你哥要出门了。”妈妈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星玥正在柜台后面帮一个顾客结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扫码枪,动作顿了一下。
“哦。”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扫码。
她的语气很平,但我在门口站了一秒,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扫码枪上移开,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快。
但我看到了。
2
实践楼二楼的活动室,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照公葵已经到了。她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端着一杯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编成侧马尾,用一枚珍珠发夹别着。
“早。”她抬头看我,“进来坐。”
“你今天又早到了。”
“习惯。”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茶泡好了。”
我放下帆布包,坐下来。茶杯里的茶汤是浅金色的,还冒着热气。
“你带了什么书?”她问。
我从包里拿出《海边的卡夫卡》和《雪国》。
“《雪国》还你。这本是我要分享的。”
她接过《雪国》,翻了翻,放在一边。
“你看完了?”
“看完了。”
“感想?”
“跟上次你说的一样——徒劳。但那种徒劳,不是没意义的。”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今天分享的时候说给大家听。”
3
人陆续到齐。
徐明远推了推眼镜,坐在长桌对面。扎马尾的女生和短发的女生一起来的,手里拎着奶茶。
“沈星夜今天也来了?”扎马尾的女生笑着说,“幽灵社员最近出现频率有点高啊。”
“他说过要来的。”照公葵替我说。
“我又没说不让他来。”她坐下,打开笔记本,“今天分享什么?”
“先轮一圈。”照公葵说,“谁先来?”
徐明远先分享了。他读的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说这本书让他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
扎马尾的女生分享的是吉本芭娜娜的《厨房》,说“厨房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短发的女生分享的是夏目漱石的《心》,说“书里的那种孤独,跟冬天的感觉很配”。
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喝茶。
轮到我。
“沈星夜,该你了。”照公葵看着我。
“我分享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我把书放在桌上,“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离家出走的故事。他在旅途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了很多奇怪的事。到最后,很多谜题都没有解开,但你读完之后会觉得——不需要解开。”
“为什么?”徐明远问。
“因为这本书想说的不是‘真相是什么’,而是‘你如何去面对’。”我想了想,“书里有句话——‘当你在暴风雨中醒来,你已经成为另外一个人了。’我觉得,读书也是这样。读完一本书,你不再是读之前的你。”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照公葵看着我,目光比平时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就说这么多。”她说。
“因为你们在聊书。”
“上次你也这么说。”她笑了笑,“继续。”
“没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把手放在桌上,“你觉得自己读完这本书,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吗?”
我想了想。
“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说,“但好像多了一层。”
“一层什么?”
“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在那里。”
照公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徐明远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4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喝茶聊天。
扎马尾的女生看了看手机,突然站起来。
“啊,我忘了,今天约了人。”
“约了谁?”短发的女生问。
“初中同学,好久没见了。”她开始收拾东西,“我得走了,不好意思。”
“我也该走了。”短发的女生跟着站起来,“我妈让我下午去超市买东西。”
两个人收拾得很快,不到两分钟,书包都背好了。
“那我们先走了。照学姐,沈星夜,拜拜。”
“拜拜。”
门关上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照公葵。
“徐明远也走了?”我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
“他刚才说去洗手间。”照公葵端起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初六那天,回家后你妹妹有没有说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没有。”我说,“她没说什么。”
“那你呢?你觉得那天怎么样?”
“还行。”
“你又说还行。”她笑了一下,“我想听的不是‘还行’。”
“那是什么?”
“比如——你跟两个女生出去,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我想了想。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被路人盯着看。”
照公葵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眼尾轻轻上扬,眼睛弯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
“那天我也注意到了。”她说,“但我不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端起茶杯,又放下,“而且,跟你一起走在街上,我觉得挺自然的。”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茶杯上,没有看我。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5
“沈星夜。”
“嗯。”
“你跟你妹妹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又有些突然。
“还好。”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谁?”
“我,还有夏萤,还有林晓音。”她掰着手指头,“每次我们在的时候,她的表情都不太对。”
“她只是不太习惯家里来客人。”
“是吗?”照公葵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不是。”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兄妹的关系。”她的语气很平,“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去找你,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背对着我,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
“照学姐。”
“嗯。”
“你今天为什么问这些?”
她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她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就只能问。”
“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
“那我也要问。”她看着我,“至少你知道我在意。”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清脆。
“沈星夜。”
“嗯。”
“你觉得文艺社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还会继续来吗?”
“会。”
“不是因为幽灵社员的规定?”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这里看书的时候,没人打扰。”
照公葵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下次分享会,你还要发言。”
“好。”
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走回来坐下。
“徐明远怎么还没回来?”
“可能掉洗手间了。”
她笑了一下,翻开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照在翻开的书页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6
下午四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照公葵送我到楼梯口。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我说过我会来。”
“我知道。”她靠在门框上,“但你来了,跟‘说过我会来’不一样。”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没有问。
“路上小心。”她说。
“嗯。”
我走下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照公葵还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7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
书店里还有几个客人。妈妈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我进门,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还行。”
“吃了东西吗?”
“吃了饼干。”
“那晚上早点吃饭。”
我换了鞋,上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星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我回来了。”我说。
“嗯。”
她没有转头。
我走进房间,把帆布包放下,换了家居服。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哥。”
“进来。”
星玥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怎么了?”我问。
“今天的读书会……怎么样?”
“挺好的。”
“就你一个人去?”
“还有照学姐和几个社员。”
“几个社员?”
“三四个。”
“你们做了什么?”
“分享书,每个人分享了自己带的书。”
“然后呢?”
“然后喝茶聊天。”
“聊了什么?”
“聊书的内容。”我看着她,“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多?”
她低下头,手指在门框上画圈。
“照学姐……她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话?”
我想了想。
“有。”
“说什么了?”
“问我觉得文艺社怎么样,问我会不会继续去。”
“就这些?”
“还有问我初六那天跟她们出去,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你们……除了聊天,还做了什么?”
“看书。”
“就看书?”
“就看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眸深处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
“星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走了出去,门没有关。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为什么这么在意照公葵的事?
不是第一次了。
除夕夜问,初六问,今天又问。
每次问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但那种在意,是一样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客厅里,星玥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节目。
但电视上在播广告。
卖洗衣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