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差役果然又来了。
村口马蹄声一响,田里干活的人便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几个皂衣差役在前,后头跟着些乡勇,手里提着绳索与木棍。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余姚县的牌子,展开卷册便开始挨家挨户点人。
“男丁十六以上,五十以下,都出来!”
“老弱病残,也要查完再登记。”
“敢私藏一人,一律按逃役论处。”
村长笑得谄媚,又想上去扯几句闲话。那差役这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上回已经给足你们脸面。今日奉县里文书清点壮丁,谁再敢塞这些脏东西,便连你一道拿去县衙。”
宁倾雪在灶房里听见这句,第一个想到陆沉。
他没有户籍,路引,年岁也正合适。再加上那副挺拔的身形,绝不可能被人当成老弱病残放过。
只是她又不能亲自去说。想到这里,她赶忙叫住一旁正在添柴的村妇。
“大娘,劳烦你替我去外院传句话。”宁倾雪把刚做好的饭菜装进盘里,“请把这个放他门口,让他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村妇点头,端着木盘匆匆去了。待她进了院子,将盘子放在门口,急急比划着:“外头正查壮丁。姑娘说,让你先躲起来。”
陆沉盯着门口:“哪位姑娘?”
村妇愣了下,随即道:“送饭的那个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不走。”
村妇急得又比划几下。
“饭点快到了,她会来。”
不多时,那几个差役刚进院子,先看见的是他膝上那柄剑。
为首差役两眼放光:“好啊,在这儿藏了个壮丁。”
“户籍呢?”他不答。
“路引?”依旧没有回应。
一个年轻差役骂道:“装什么聋子!”说罢,便要上前去拖,怎料那人仿佛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站门口那人见他不反抗,胆子大了些,伸脚踢翻一旁那只装着饭菜的盘子。
盘子落地,碎成两半。粥洒了一地。几只烙饼被那只皂靴踩上一脚,面糊混着米汤糊作一团。
陆沉低头看了眼。
下一刻,三人喉间几乎同一时间开出一道血线。他们睁大了眼,仰面倒下。
“杀官差了!”
“快走!”
余下几名差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骑上马,朝村外一路狂奔。陆沉没有追。
宁倾雪赶来时,院中血腥味犹在。她看着地上的尸体,一愣。随即慢慢俯下身,将盘子碎裂的残片捡起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陆沉虽是被迫杀的人,可他们终究还是连累了这个村子。
远处马蹄声已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些逃出去的人一定会把消息带回离这儿最近的余姚县衙。用不了多久,县衙兵马便会赶来清场。
村里人此刻大多站在院外。几个壮汉默默从柴垛下抽出藏好的弯刀。妇人们把孩子往屋里赶,几个老人坐在门槛边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似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宁倾雪站起身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
“宁姑娘,别急着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卫筝村子深处走出来,一袭浅碧色衣裙,唇角含笑。
宁倾雪转头看她:“你终于肯出来了。”
卫筝咯咯笑道:“奴家若再不出来,这村子怕是要被你们拆了。”
闻姝也赶了过来。她看见卫筝,眉头立刻皱起:“卫楼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筝无辜道:“闻姑娘这话问得,奴家不能来么?”
宁倾雪盯着卫筝,突然想起一事:“楼主当初不是说也要去韩雁岛观战么?”
卫筝眨了眨眼:“奴家去了呀。”
“我怎么没见着你?”
“宁姑娘忙着看你父亲与闻砚之论道,自然没空留意奴家的。”
宁倾雪冷笑:“那楼主上哪儿去了?”
“找人。”
“什么人?”
卫筝唇角微微上扬:“男人。”她又补了句,“发情的男人。”
宁倾雪一时被噎住:“楼主说话,当真有趣。”
卫筝笑吟吟道,“有些男人平日里端着,到了床上,嘴可比那里都要松。朝堂,江湖,门派真假参半的,连他自己都不知何时给说漏了。”
宁倾雪不想再听她扯皮:“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卫筝看向院外那些面容质朴的村人:“北庭埋在江南的一处哨点。”
“北庭?”
“中原人多半还是喜欢叫匈奴。”卫筝道,“这些人里,有探子,也有随部族迁来的家眷。”
宁倾雪道:“那你呢?”
卫筝轻描淡写道:“奴家是他们的国师。”
宁倾雪盯着她:“松月楼总楼主,北庭国师。卫筝,你披的皮不少。”
“彼此彼此,秀荷姑娘。”
她说着,审视的目光在宁倾雪俏脸上流转开来,像是在欣赏一件宝贝:“奴家若早知道你会来,便该提前备一份厚礼的。”
宁倾雪冷笑:“备给谁?”
“自然是备给大汗。”卫筝想当然道,“像宁姑娘这般人物,带回北庭,怎么也该聘作座上宾。大汗最爱中原来的美人,尤其是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
宁倾雪道:“你少拿我打趣了。”
“奴家哪敢。”卫筝眨了眨眼,“大汗为人很和蔼的,见了你,多半会夸上一句,中原女子真是水灵。若心情好,说不定还要赏你匹汗血马,几车金银,再给你封个北庭第一女侠哩。”
宁倾雪面无表情:“听着像是要把我卖了。”
“卖?”卫筝笑得更欢,“宁姑娘这话可伤人。奴家若真要卖你,价钱自然不止几车金银的。”
她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你放心,奴家暂时是舍不得的。只是宁姑娘自己撞进来,倒叫这局棋更热闹了些。”
卫筝看到宁倾雪脸上阴晴不定,便没再继续逗她:“余姚县衙的人很快会来,其中不乏有武者。无端死了差役,县里不会善罢甘休的。”
“童雨和那位眉山派掌门,已去调集周遭人手了。”
宁倾雪眉心一动:“童雨?”
卫筝:“怎么,很意外?”
她没有继续往下解释:“附近几个村落,渡口藏着的人,今晚都会动身去余姚。”
宁倾雪沉默许久,道:“我不会帮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卫筝笑了:“奴家何时说过,要你替北庭卖命?”
“那你来做什么?”
卫筝:“官兵快到了。再不撤,余姚县兵能把这村子屠干净。你可以跟着。”
宁倾雪冷笑:“跟着?”
她自然知道卫筝没安什么好心,只是自己犯下的错,总要偿还的。她这人向来不喜欢欠着别人。
“我可以暂时跟你们走。”卫筝闻言,笑容可掬。
宁倾雪淡淡道“我只负责跟着,不会帮你杀那些与我无关的人。若你借我的名头去害人,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卫筝偏过头,仿佛是觉得这话有趣极了:“好,宁姑娘只管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