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像泡沫,日常便是由现在进行时与回忆构成的结晶。当一个人脚步停滞不前,整日只知缅怀过去,要比选择遗忘痛苦多了。至少宁倾雪是这么想的。她委实希望回到故事的原点,那时一切还未发生,也用不着担心昨日与未发生的事。
三人被安置在一处别院。窗外有一片菜地,篱笆后头圈着些鸡鸭,宁倾雪时常喂它们吃新鲜的稻谷,没少被隐在暗处的卫筝吐槽。真是个败家娘们。
宁倾雪越发觉得,算上上辈子,遇到的人鱼龙混杂。那宫主,称得上是坏到了骨子里。她是真心的恨。
为了减轻陆沉体内蛊虫的发作频次,宁倾雪很少进那屋子。
她把自己弄得很忙。
清晨鸡鸣后,村妇们下田拔草,她跟着去。初来乍到时分不清哪些是幼苗,哪些是杂草,连着嫩苗一起拔了,被旁边老妇狠狠瞪了一眼。她便开始慢慢学。
傍晚,她帮着扎豆秧,翻晒粟米,赶着鸡鸭回圈。放牛娃牵着牛回来,那孩子递给她一个青色的果子,她咬上一口,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每到村里炊烟升起时,她总会绕去灶房。
这灶房可比一般人家里的大多了。三口土灶并排砌着,铁锅,蒸笼一应俱全。墙边陶瓮里分装着豆豉,胡麻,盐之类的调味品。木架上还挂着熏肉,鱼干与近期采摘的菌子。东西都是乡野间能寻到的,只是胜在菜式周全,仿佛是专门给某些大人物准备的。宁倾雪看出来了,但她没说。她眼下是真心来学做饭的。
前世的她实验室里的热传导,流体力学算得头头是道。对做饭可谓一窍不通。她从前只知道吃,至多会煮碗泡面。如今蹲在土灶前,像极了刚入门的学徒,盯着村妇们淘米,切菜,添柴。
首次亲自上手,她便把粥熬糊了。锅底一层焦黑,苦味弥散在屋内。老妇看得直摇头,抢过木勺,用几句略显生硬的汉话教她。
宁倾雪听得很认真,至多在心里嘴硬几句:只是手生罢了。
然后,她又把饼给烙得半生不熟。外头俨然已经焦了,里头依旧黏糊糊的。她掰开一看,自己都沉默了。闻姝路过灶房时,瞧见她灰头土脸地蹲在火边,不由吐槽了句:“你这是在做饭,还是炼丹?”
宁倾雪拿木勺指着她:“少说风凉话。等我练成了,你到时候别吃。”
闻姝笑道:“那我可真是谢天谢地。”
到了饭点,她便把饭菜用盘子装好,送去陆沉待的那间屋子门口。
起初盘里的东西还是村妇做的。后来,便渐渐换成她亲手做的了。她每每敲两下门,便走。
遗忘一个人需要多久。宁倾雪不知道。她厌恶去想这个问题。
如此又过了几日,她照旧把盘子放在门前。门开时,陆沉看了眼木盘,低声道:“劳烦。”
宁倾雪听着这句客气又有些刺痛的套话,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
次日,宁倾雪送饭时隔着门,往里喊:“宁侍女给你送饭来了,陆姑娘还不谢恩?”
“多谢。”
宁倾雪靠在门边,笑意逐渐淡了下去。她多么希望他来上一句“住嘴”。
后面几天,她又试着坚持这么唤他。他说,这个称呼,是从前的玩笑?
“算是吧。”
“我不太记得了。”门外一阵风吹进来,吹的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有些东西他始终记得。有个叫秀荷的女子救过他。他记得她会武功,记得她贪吃,记得她口无遮拦。
宁倾雪有天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院里经过,见陆沉坐在门口,下意识道:“让让。”
陆沉起身,让开。宁倾雪走出几步后,眼眶湿了。
她日日下田劳作,试图用这种方式去逃避,与自己和解。
村里人渐渐习惯了这个青衣女子,都说她干活很勤快,吃的也多。只有闻姝知道,她每天回来,都会在陆沉门外驻足,发上一会儿呆。
夜里,陆沉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外头。院子里那道青衣身影将手里盘子暂且搁下,帮放牛娃给老牛拴绳,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惹得那孩子笑起来。
陆沉觉得自己大抵应该认识她,她不是陌生人。只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正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屋外,宁倾雪把晚饭放在门口。这次,她没有敲门。转身时,发现闻姝站在廊下看她。
“他好像真的忘了。”闻姝道。
宁倾雪沉默良久:“那就忘着吧。至少,他不那么疼了。”
说罢,她挽起衣袖,往田埂那边去了。
门内,陆沉听见她渐行渐远的脚步,莫名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那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
这天午后,村口来了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为首那人腰间挂着木牌,手里拿着卷册,脸上满是不耐。
正在田间忙活的农人纷纷停下。宁倾雪正蹲在灶房门口削着菘菜根。听见外头动静,手上一顿。
有位看着像村长模样的老人从里屋出来,弓着背,脸上堆笑。
差役展开卷册,大声道:“今年秋税,田亩,人丁与牲畜,都得重新核查一遍。”
村长连连点头:“官爷辛苦,还请进屋坐坐。”
为首差役冷哼一声:“少来这套。上回你们村交得就不齐整,县里已催过几次了。”
村长赔笑:“小地方,收成勉强能维持生计,还请官爷多担待。”
“担待?”那差役抬眼扫过村中田地,“你们这儿水渠修得好,鸡鸭猪羊样样不缺,还说什么收成不好?”
差役把卷册一摊开:“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上头要用粮,要用钱,谁敢拖,自己到县衙说去。”
“官爷说的是。”村长说罢,将那几名差役请近村口一间里屋。
此处离灶房不远。宁倾雪功聚双耳,将里头的响动收的一清二楚。
茶盏落下,随后便是村长低哑的嗓音:“几位官爷赶路辛苦,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咚。
像有沉甸甸的东西砸在桌案上。
屋内顿时一静。为首那人轻咳一声,语气松下来:“你这老头,还算懂事。”
村长低声陪笑:“乡下人不懂规矩,只求官爷行个方便。”
“方便自然可以行。”差役道,“只是这次与往常有所不同。”
“官爷指的是?”
差役压低声音:“朝廷要动北边了。”
村长有些意外:“北边?”
“你装什么糊涂。”那差役喝了口茶,“长安来的消息,陛下有意对匈奴用兵。兵粮,马匹,哪样不要钱?县里已接了文书,往后几个月,税钱只会逐步累加。”
那差役一迭声道:“你们这村子较为偏僻,往年查得松。真到了战事起来,也躲不开了。到时候不只是粮,还要查壮丁。”
话音刚落,几个村妇的脸色瞬间变了。
村长依旧陪着笑:“官爷说得是。只是我村中多是老弱,青壮没几个,怕误了官爷的差事。”
差役把金锭子往袖里一收:“有没有青壮,不是你说了算。过些日子,县里自会派人来挨家挨户的清点。”
村长道:“还请官爷多多照看。”
“照看?”那差役笑了,“你们别给我添麻烦就成。”
宁倾雪坐在灶火前,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李世民要对匈奴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