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宇,千百年前的仙武双修第一人,也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剑修。”
林逸飞望着台下,眼底掠过一抹悲悯之色。
能被冠以“天下第一剑修”之名,足以见得此人的惊世天赋。
所有人都收敛了神色,静静听着下文。
“他年少成名,剑骨天成,十四岁悟剑,二十岁便一剑破万法,同辈之中从无败绩。
“彼时人人都说,李飞宇天生为剑而生,他日必能证得无上剑仙果位。
“他年少之时最重情义,十分孝顺父母,对待朋友也很仗义,成婚之后,他更是将温柔尽数留给了妻儿。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是江湖扬名,阖家圆满的一生。”
那名出列发言的剑阁弟子微微一怔,隐隐感到不安。
他此刻听着故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动摇。
“彼时的李飞宇,剑法凌厉,心中却藏着俗世温情。
“可正因如此,他的剑始终差了最后一层锋芒。
“某天生死对决,他眷恋俗世,便心生顾忌,剑势凝滞,难以做到极致,最后不得不逃之夭夭。
“后来,他遇到一位隐世高人指点,听闻了那句流传至今的剑道箴言——
“剑道无情,情牵则剑滞,绝情方能证道!”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已然预感到了风雨飘摇。
“李飞宇求道心切,一生执念皆在剑道巅峰,他相信了这句话。
“他认定俗世七情是枷锁,想要剑技无双,便必须抛弃一切俗世牵绊。
“自此,他开始刻意绝情!
“昔日陪伴妻儿闲谈的他,逐渐变得少言少语,对家中诸事不闻不问。
“幼子啼哭寻父,他视而不见;妻子体弱多病,彻夜难眠,他置之不理。
“家中灯火常明,却再也等不到他一丝温情。
“只因他已经住进剑庐,日夜与剑为伴,闭关苦修。
“他逼着自己冷漠,一点点剥离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将所有的温柔、牵挂、不舍,尽数斩于剑下。
“随着他逐步斩断世俗牵绊,他的剑法果然一日千里!
“剑势愈发一往无前,剑招再无迟疑顾忌。
“昔日困住他的瓶颈接连突破,修为暴涨,一时间,江湖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那时人人称颂,都说李飞宇勘破了剑道真谛!
“可无人看见,他身后的家庭早已分崩离析!
“长年累月的冷漠,让他的妻子彻底心死,数年等候只换来满目荒芜,她最终含泪留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林逸飞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怅然:
“彼时的李飞宇,正准备闭关冲击武道最高境界。
“听闻妻儿离去的消息,他心中微动,却强行压下了最后一丝不舍。
“他告诉自己,这是证道必经之劫,世俗情爱皆是虚妄,成大事者,本就该六亲不认,无念无情!
“最终,他如愿以偿,归元境突破至圆满!
“那一剑出鞘,千山寂万籁空,锋芒冠绝天下!
“往后数年,李飞宇独自行走江湖,四处找人切磋挑战,每次都是所向披靡。
“随着世间再无敌手,他却愈发觉得无聊。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迷茫。
“为了寻找乐趣,他开始出入风月场所。
“那些青楼女子听说有位绝世高手要来,都争着抢着挤在前面。
“但这样的拥簇欢迎,他已经见得太多,心里泛不起任何波澜。
“最初,简单的皮肉之欢尚能满足他。
“可一次次的欢愉,正不断拉高他的心理阈值。
“他看着身下那些假模假样的呻吟献媚,开始感到烦躁。
“终于,他开始动手施虐了。
“面对这些普通女子,他作为武道强者,下手没轻没重,常常把她们欺负到哭泣求饶、声泪俱下才肯罢休。
“但他就喜欢看她们哭泣求饶的样子。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活着的感觉。
“可渐渐的,他的施虐程度越来越重,最后几乎弄出人命,那家青楼不准他进门了,他只得换个地方继续夜夜笙歌。
“长年累月,他不断辗转于各个地区,到最后,他几乎是去哪家,哪家就拒不接待,他也无法从中获得任何一点点满足了。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事情。
“他当过窃贼、当过强盗、当过采花贼、当过亡命徒……,种种伤天害理之事,被他一一做尽。
“昔日人人敬重的正道剑客,变成了百姓忌惮唾骂的恶徒!
“他不以为意,心想恶徒又怎么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天下何人敢杀我,何人能杀我!
“某天,他终于召来了正道各宗的联合通缉!
“但他修为高强,行事又百无禁忌,饶是各大宗门多次围剿,也没能杀得了他,完全止不住他行凶作乐。
“可正如同他最初走向皮肉之欢那样。
“他的阈值不断提高,逐渐发展到毫不避讳地当街作恶,甚至想尽办法犯下多起骇人听闻的大案。
“可到最后,这些竟都无法满足他了!
“刺激的事做得多了,便觉得不再刺激,杀的人多了,也觉得愈发无趣。
“于是他主动收敛了许多,隐姓埋名走遍各地,想方设法寻找新的乐趣。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挥剑的次数越来越少,各种功法剑技早已抛到脑后,一身修为逐渐荒废。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能找到新的乐趣,反倒是作为动物的进食欲望涌了上来。
“十年、百年,唯有食欲伴他左右。
“他的体重飞速增长,变成了一个几百斤的胖子,可内心的空虚感依旧强烈。
“直到某天,他像往常一样,在饭店饱餐一顿。
“店小二和客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却偶然听见,他们聊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
“李飞宇。
“他们聊到,李飞宇的妻子在外漂泊,结果仇家找上了门,她被仇家强行凌辱,最后郁郁而终。
“李飞宇的孩子长大成人,远走他乡,本来谋了个不错的差事,前途尚可,也被仇家寻了过去,残忍杀害。
“他们又说,李飞宇在某次作案后,就下落不明,估计已经被什么高人诛杀了。
“起初听到消息,他只感觉非常陌生,仿佛遭遇这些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
“直到这天夜晚,这些消息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忽然想起往日种种……就像梦一样……
“李飞宇、李飞宇……
“他竟是这李飞宇,这李飞宇竟然是他……
“妻小、父母、朋友……,他竟然有过那样的生活?
“一片寒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当年所谓的绝情证道,不过是一场愚不可及的自我毁灭!
“到头来,是他自己亲手斩断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此刻他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他连夜启程,狂奔了不知多少天,日夜不停,只想尽快赶回旧宅。
“那日,残阳如血,晚风萧瑟。
“他终于回到了早已荒芜的旧宅,院中草木丛生,蛛网密布,依稀还能看见当年妻儿嬉笑打闹的痕迹。
“可屋内桌椅蒙尘,再无人间烟火。
“他立于空荡的庭院,手握陪伴自己一生的长剑,自嘲地笑了。
“笑声苍凉,笑得绝望。
“彼时世人皆艳羡他剑术冠绝天下,却无人知晓他最后万事皆空。
“既然无牵无挂,无亲无故,这绝世武艺,这漫长余生,又有何用?
“行尸走肉罢了,不如命归黄泉!
“残阳落尽,晚风呜咽。
“三尺青锋横颈,寒光一闪。
“一代剑道天骄、一代首恶之徒,就此自刎于旧宅庭院。
“只余一封洋洋洒洒的绝笔信,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往日种种。”
林逸飞话音落毕。
广场寂静无声。
不少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循序渐进的毁灭,让所有人心情沉重,久久无法平复。
太吓人了……
林逸飞讲得极为朴实,但越是朴实的讲述,听着就越是真实。
这整件事听下来,根本不像是什么虚构的传说。
很多人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那个狠心斩断亲情爱情,一点点麻木堕落,最后自我毁灭的人,正是此刻的自己。
尤其是那些一心只想变强,追求剑道巅峰的年轻剑修,更是满心后怕。
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曾动过类似的念头,觉得修行就要斩断杂念,舍弃俗世牵绊,才能极速突破。
可听完李飞宇的结局,他们都呆立原地,心神震动,久久缓不过劲来。
过了许久,林逸飞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再度发问道:
“舍弃七情六欲,只求剑道锋芒,你们当真能接受吗?
“要我说,与其做那无情的剑客,倒不如做个多情的剑客!明白手中剑是为什么而挥!
“此所谓,多情剑客无情剑,道是无情却有情!”
多情剑客无情剑,道是无情却有情?
林逸飞这番话水到渠成,广场上的众人都若有所思,总算有人回过神来,开始小声议论了。
林逸飞很是满意。
虽然他无意间当了一回裁缝,缝合了一下作为“武侠序列0”作者的书名和刘禹锡的诗,但放在这里还蛮贴切的。
顾承玄也喃喃了几句,眼底涌现出一丝敬佩,低声惊叹道:“此人不简单呐,如此心境,若能入我剑阁,以后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啊!”
说完,顾承玄越想越觉得这林逸飞天生剑心,这等人材,简直是专门为他剑阁准备的!
他已经开始期待他手底下出个天下第一了!
云汐月本来眼神灼灼地盯着林逸飞,一听到顾承玄的话,斜睨了一眼,低声警告道:“这是我的人。”
“嗯?”顾承玄思绪被拉了回来,反驳道:
“你刚刚不是还说宗门收人,各凭本事吗?
“而且他对剑道颇有研究,和你们那完全不搭,就该来我剑阁!”
却见云汐月摇了摇头,缓缓道:“奉劝你一句,与谁斗都不要与天斗,上天安排他来我这,岂是你可以左右的?”
林逸飞顿了顿,继续道:
“剑心澄澈确实能提升很快,但完全绝情,断不可取!
“正如那李飞宇,明明有了羁绊,却又不负责任,斩断情丝,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一个行尸走肉!
“反正别人都与你无关,那你就别到俗世来了,不如一个人去山里隐居,免得招人厌烦,还图个清净自在!”
林逸飞看向台下某处,朗声道:
“青云宗,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