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夜风吹过来,把她金色的长发吹起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
其他几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等着,鲜步撑着下巴,眼睛一直看着公主,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公主开口了。
“你之前不是好奇王国的事情吗?就和你说说吧。”
“好啊,你说。”鲜步看着她,点了点头。
英沙笑了一下,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埃拉西亚王国处于骸骨海峡的南方边缘地带,是骸骨海峡的主要话事人,从蓝海镇到王国首都,那是一个很夸张的距离。”
“有多夸张?”鲜步立刻追问。
“夸张到,从王国首都出发,离开天星洋流之后,还要穿过无垠海外围,才能到达这里,知道多远了吗?”
“哦哦。”鲜步点着头,然后忽然皱起眉,“你们国家有这么大吗?”
陈婆摇了摇头。
“丫头啊,你真是一点地理知识也不懂吗?”
胡德德接过话,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她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跟你说说吧,蓝海镇及其周围的小镇都属于岛屿,是王国在远方的附属地和中转站,也是骸骨海峡无数个码头中比较重要的码头之一,不是一个国家有这么大,是王国的势力范围延伸到了这里,明白了吗?”
“哦哦。”鲜步的椅子往后翘着,她扶着桌子摇了摇,“怪不得,我从秘银快道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蓝海镇附近下的船。”
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拍。
这个从未透露过自己来历的少女,似乎说漏了嘴。
英沙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家乡在秘银快道航线吗?”
鲜步天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呀,秘银快道就是我的家乡。”
“哦。”三个人同时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
陈婆侧过身看着她。
“那你为何会来骸骨海峡呢?秘银快道离这里可不近。”
“嗯。”鲜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因为冒险,我的父母不同意我冒险,所以我偷偷离开了秘银快道,跑来骸骨海峡,嘻嘻。”
她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补了一句。
“这个也是秘密,你们要替我保密哦,不能让我父母知道我在这里。”
公主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
“呵呵,那我们也算是交换过秘密了。”
胡德德和陈婆也跟着笑了起来,胡德德摇着头,嘴里念叨着这丫头,陈婆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英沙笑完之后,又认真地看向鲜步。
“但是,我很好奇,令尊和令堂,是怎么管住你这样的人的?”
鲜步看着英沙,然后她忽然往前一探,脸凑到公主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
“嘻嘻,我是那样的人?”
忽然的靠近让英沙微微愣了一下,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伸手在鲜步额头上点了一下,把她推回去。
“不懂礼貌的人,呵呵。”
“嗯。”鲜步退了回去,没好气地坐直,双手抱在胸前,“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管我的,我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但是他们很强,非常强。”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从小都是生活在村子里的,和乡亲们生活在一起,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们命令禁止我不能离开村子,连村子外围的山都不能去。”
说到这里,鲜步做了一个哭丧的小表情,嘴巴往下撇着,眉毛皱成一团。
“那还真是可怜呢,呵呵。”英沙微微笑道。
胡德德也笑了笑,拿起筷子指了指她。
“我觉得你父母做得对,你这种调皮的家伙,就应该老实待在家里,放你出来简直是祸害四方。”
陈婆在旁边点头附和,“胡老头这话说得在理。”
鲜步直接站起身,在三人面前举起拳头,捏了捏,脸上是凶巴巴的表情,但嘴角压不住笑意。
三个人再次被她逗笑了。
笑声慢慢落下去之后,英沙公主开口了。
“话说回来。”
她的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我的童年,其实和你差不多呢。”
鲜步重新坐下来,看着她。
“爷爷他从小到大不让我离开首都,对我管教很严,去哪里都有人跟着,做什么都有人报备,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每一刻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停了一下,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面碗。
“虽然我知道这是身为皇家人员的使命,我享受了别人没有的东西,自然也要承担别人不用承担的责任,但偶尔。”
她微微叹了口气。
“偶尔也会暗暗觉得不公平呢,小时候会躲在被子里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子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就不行。”
“但你现在不是名正言顺地出来了吗?”鲜步开口道,她拍了拍桌子,“我可是偷偷跑出来的耶,被发现了还要被暴打一顿,再送回去,你说你惨还是我惨。”
英沙看着她,忍不住笑出来。
“呵呵,也是,你惨一点。”
她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离开了古堡。”
“哇,你也偷跑过?”鲜步眼睛亮了。
“就那一次。”英沙竖起一根手指,“我趁着守卫换班的空档,从侧门溜出去,跑到了海边,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古堡,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街上的人不认识我,没有人行礼,没有人跟着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码头尽头才停下来。”
她的声音浅浅的。
“站在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对面就是天星洋流,那时候正好是傍晚,海上漂着的光点把半边海都照亮了,真的很美,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天星洋流?”鲜步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那是什么?”
英沙公主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是我们王国的命脉,既是我们天然的屏障,又是经济的主要来源。”
她顿了一下。
“但也可能是毁灭王国的罪魁祸首。”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胡德德和陈婆暗中叹了口气,陈婆张了张嘴。
“公主。”
“没事的,谢谢。”英沙公主朝她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问题。
“怎么了吗?那个天星洋流有这么夸张吗?”鲜步追问道,身体往前探了探。
英沙点了点头。
“嗯,是的,王国在天星洋流旁边建国,凭借的就是它易守难攻,它的海水非常急促,流速极快,普通的船只根本进不来,而且洋流里产有一种叫天星的东西,是一种会发光的矿物,但任何外物靠近天星,都会引起剧烈的爆炸。”
她停了一下,让鲜步消化这些信息。
“但是如果能合理采摘天星,提取其中的矿物质,那价值是巨大的,那是整个大陆都稀缺的资源,这也是我们王国的主要经济来源,支撑了几百万年的国运。”
“那它为什么会是罪魁祸首呢?”鲜步问。
“因为天星洋流需要被压制,被王级存在压制。”英沙公主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没有人压制,天星就会过量繁殖,从洋流里蔓延出来,突破海岸线,然后是陆地,到那个时候,整个王国的国土都会被天星覆盖,任何触碰都会引发爆炸,所有城市,村庄,田地,全都无法幸免,其后果不堪设想。”
“王级存在。”鲜步想了想,“你们国家不是有王武吗?让王级存在去压制不就行了?”
“是,是有王武,且不止一把。”英沙公主点了点头,“除了我手中的山海绘卷,还有爷爷手中的妙笔生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一下。
“但是拥有王级武器,你也必须能驾驭住它才行,不是拿到手里就能用的。”
“王国几百万年来,除了爷爷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完全驾驭妙笔生花和山海绘卷。”
桌上安静了一瞬。
“爷爷他年纪已经大了,很多事情忙不过来,之前我跟你们说他还很有精力,但说是这样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抬起头。
“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不是站在他身后等着接替他,是现在就能帮上忙。”
“所以我申请了前往生命奇路。”
鲜步和胡德德还有陈婆互相看了一眼,胡德德皱着眉,陈婆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生命奇路的事情,并非简单的人道救援。”英沙公主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沉稳,“更是一场争夺战。”
鲜步歪了歪头,“争夺什么?”
“传闻那座火塔,有封王的机遇,甚至是成王。”
胡德德和陈婆同时睁大了眼睛。
“什么!”
胡德德差点站起来。
“这是星谕族的预言结果。”英沙公主说,“真假不知,但可信度很高,星谕族的预言在历史上出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人。
“年轻一辈中,我最强,王国现在太需要另一个封王了,如果我能在那里突破。”
她没有把话说完。
“公主!”
胡德德和陈婆同时出声。
英沙公主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一下。
“呵呵,大话就不必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亮着,码头的方向传来海浪拍打栈桥的声音。
“就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接着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蓝海镇哪家店的鱼最新鲜,聊陈婆年轻时去过的那些地方,聊胡德德当年是怎么当上镇长的,笑声时不时从二楼传下来,和街上的热闹声音混在一起。
夜更深了之后,几个人各自散去,胡德德打着哈欠往家走,陈婆慢慢悠悠地往旅馆方向去,公主站起身,朝码头走去,金色的长发在灯笼光里渐渐看不见了。
夜晚。
鲜步爬上了一棵树,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垂下来晃着,蓝海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码头上几盏还亮着,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把英沙公主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封王,成王。
天星洋流需要被压制,王国需要另一个封王,公主扛着整个国家的重量来到了这里。
“成王吗?”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