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镇码头，今天依旧无比热闹。
从清晨开始，镇民们就陆陆续续地往码头这边来了。有人端着早饭边走边吃，有人扛着小孩让小孩能看得更清楚，码头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连后面的屋顶和树上都爬上了不少年轻人和孩子。
今天是巨风号启航的日子。
银灰色的巨大战舰停在码头边，船身上的金属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甲板上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队，站得笔直，工人们还在船舷边做最后的调试，敲打声和扳手拧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来自各地的冒险家们背着大包小包，陆续登上舷梯。
英沙公主站在船舷边，朝下面的人群挥手，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装束，但金色的长发还是那样醒目。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和身后挂着的旗帜往同一个方向飘，她笑着，手从左挥到右，又从右挥到左，尽量让每个方向的人都能看见。
“谢谢大家这几天的照顾！”她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喧闹，清清楚楚地传到码头上，“蓝海镇是个好地方，我会再来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有人喊着公主保重，有人喊着一路顺风，小孩子们跳着脚，把手里的野花往船的方向扔，花在半空中就散了，花瓣落在人群的头上。
胡德德站在公主旁边，也在朝自己的镇民们挥手，他的动作比公主随意多了，就是抬起手摆了几下。
“都回去吧！别挤了！老李，你家的狗跑过来了，赶紧牵回去！码头边上的那几个小孩，别靠太近！”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堆，但码头上闹哄哄的，基本没人听见他在喊什么，也没几个人回应他，镇民们的注意力都在公主身上。
但有一个人例外。
帕提站在码头最前面，使劲地朝胡德德挥手，他的白色铁甲在人群里很显眼，手臂举得老高，来回摆动着。
“镇长！您一定要一路保重！”帕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喊得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胡德德听见了，他眼睛一亮，身体往船舷外探了探，也大声喊回去。
“知道了！我只是暂时离开！一定会回来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小镇的治安你要管理好！公告栏上的画像不许任何人乱揭！听见了没有！哈哈！”
帕提使劲点头，头盔都点歪了，他扶正头盔，又朝胡德德敬了一个礼，胡德德在船上也回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礼，两个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互相看着，都在笑。
陈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还真是把他当自己儿子对待了啊。”
胡德德转过身来，拍了拍船舷上的栏杆。
“嗯，当时在古战场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只有我膝盖这么高吧，一个小不点，躲在尸骸堆里哭，浑身都是泥，我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还咬了我一口。”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深。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哈哈。”
鲜步趴在旁边的船舷上，她刚跟下面的一群小朋友挥完手，那几个小孩还在码头边上追着船跑，一边跑一边喊鲜步姐姐，她探出身子朝他们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来，正好听见胡德德和陈婆的对话。
“你们的故事很多诶，嘻嘻。”她歪着头看着两个人，眼睛亮亮的。
“臭丫头，又来了。”胡德德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把头扭向另一边。
陈婆只是笑笑，伸手在鲜步头上拍了一下。
告别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巨风号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缆绳被解开，舷梯被收起来，船身缓缓离开了码头，船头划开海水，泛起白色的浪花。
码头越来越远，蓝海镇的房子变成了小小的方块，人群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然后海岸线也变小了，最后变成了海天之间的一条线。
船驶向大海，驶向无垠海外围。
船上的日子忙碌了起来。
巨风号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甲板下面有好几层，走廊长得一眼看不到头，各地的冒险家们在船上来回走动着，有的在甲板上锻炼，有的在船舱里检查装备，有的聚在餐厅里喝酒吹牛。
胡德德和陈婆也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只有鲜步闲得发慌。
她在船上到处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她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不认识的东西就要凑上去问个明白，船上的各个角落都被她走遍了，没有一处是她没去过的。
但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她就无聊了。
船航行得不快不慢，海面很平静，浪不大，船身只是微微晃着，天空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一片云都没有，有时候云多得像棉花堆，但不管怎么变，看久了都一样。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星期。
某天夜里，船尾。
胡德德，陈婆和鲜步三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已经半个星期了，也不知道到哪里了。”胡德德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他靠在栏杆上，胳膊搭在上面，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应该快接近无垠海外围了吧。”陈婆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腰板倒是挺得很直。
鲜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坐在栏杆上，脚卷着下面的横杆，身体往后仰着，只用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柱子，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船一起晃，看起来随时都会掉进海里，但她完全无所谓，连抓柱子的手都是松松的。
“坐船真是无聊的事情。”她的声音拖得老长，“我都要长草了。”
“你就一秒钟都闲不下来吗？”胡德德斜了她一眼。
“哪有。”鲜步立刻反驳，但她反驳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把脸扭向海面。
“丫头你要是无聊，可以去船底帮忙。”陈婆笑着说，“那里正缺人手，搬搬箱子什么的，保证你忙得没空长草。”
“我才不去呢。”鲜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搬箱子比坐着还无聊，而且那几个工人老是盯着我看，我一靠近他们的机器，他们就跟防贼一样。”
胡德德和陈婆对视一眼，都笑了。
“呵呵。”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着，海浪拍着，船身的晃动很有节奏。
“听说，无垠海外围已经快开战了。”胡德德先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随意。
“嗯。”陈婆应道，“我估计法理同盟也会参战。”
“法理同盟是什么？”鲜步把身子转了过来，脚从栏杆外收回来，盘腿坐在上面，她难得地坐正了。
“这也不知道吗？”胡德德摇了摇头，“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组织，哪里有事他们都要插一脚，嘴上说是为了维持秩序，实际上。”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哼了一声。
“不是啥好鸟。”
“差不多。”陈婆接过话，“法理同盟表面上说是要维护航线间的平衡和公正，但每次他们出手，最后吃亏的都是小国，我估计啊，如果这次他们也参战，肯定不会安什么好心。”
“是吗？”鲜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战争呢，一定很残酷吧。”
“嗯，战争很恐怖。”陈婆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我和胡德德年轻的时候经历过，真是不想提及。”
“是啊。”胡德德也收起了平时那副大嗓门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与周围国家吗？”鲜步看着他们两个人。
“是。”胡德德点了点头，“与其他航线的国家，那场战争持续了数百年，不长不短，但也让王国损失惨重。”
他停了一下。
“最终是在国王的带领下，把入侵者击退的，但国王也因此受了重伤。”
“距离现在多久了？”鲜步继续问。
“快有小几千年了吧。”陈婆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恍惚，像是在数一个很久远的时间。
“几千年还没有恢复好吗？”鲜步皱起眉。
“你以为呢。”胡德德看了她一眼，“对方也有王级存在，而且不止一位，国王那时候本就年纪大了，而且怨念缠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战后他的确在慢慢恢复，身体上的伤可以养，但时间这种东西，给了怨念发育的机会。”
胡德德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怨念缠身的国王，表面看着似乎正常，说话，走路，处理政务，都和平时一样，但只要使用王武。”
他停了一下。
“就会痛苦无比。”
“但天星洋流的存在，让国王他不得不继续使用王武，没有别人能替他。”
话落之后，三个人都安静了，海浪声显得特别清楚。
鲜步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站在他们两个人旁边，她没有再盘腿坐着，也没有歪来歪去。
“怨念？那是什么？王级存在也没办法对付吗？”她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胡德德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只知道那是与王级存在共生的东西，是他们的另一种身份，而且听说不止一种。”
“嗯。”陈婆点了点头，“我只知道怨念会在王级存在无法控制王武，却还想要强行控制王武的时候出现，是一种很恐怖的存在，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也不想见。”
“哦。”鲜步慢慢地点了点头，把那个字拖得很长，她想了想，又开口了，“那英沙公主的压力真的很大呢。”
三个人一同叹了口气。
为英沙公主。
为那个笑起来很温柔，把整个王国的重量扛在肩上的年轻公主。
“好了。”陈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吹吹海风吧，过几天经过无垠海外围，可有的忙。”
“是啊。”胡德德也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啊啊啊啊。”
鲜步突然翻身又坐回了栏杆上，仰着头，朝着大海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海风吹散，飘进黑漆漆的海面上，没有回声，喊完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让海风吹在脸上。
胡德德和陈婆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又笑了出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大海，和天上零零散散的星星。
风吹着，浪打着，船往前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