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回来了。”
英沙公主激动地走在王国大殿中，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带着急切，殿门在她身后敞开着。
大殿空无一人。
高高的穹顶下面，两侧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延伸向深处。
王座之下，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神情有些疲惫，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但腰杆笔直，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稳稳地落在脚上，一点都不晃，他长相普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脸，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大殿的气息都围着他转，埃拉西亚王国的国王，昆廷·赫林A。
他看着英沙走来，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迎上前去。
“我们的公主回来了，怎么样，生命奇路一行，收获如何？”
昆廷笑着，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
“嗯，爷爷，我成功了。”英沙笑着，声音里压不住地往上扬，“我成功驾驭住了山海绘卷。”
“哦？”昆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快把山海绘卷拿出来看看。”
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动作慢了半拍。
英沙没有注意到，她伸出手，将山海绘卷展开，画卷从她掌心里向外延伸，画布上的山海图案应该随之浮现，光芒应该从画卷上亮起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山海绘卷没有如期展开，画卷垂在她手里，像一张普通的纸。
英沙愣住了，她又试了一次，催动体内的气息注入山海绘卷，画卷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再次归于沉寂。
英沙抬起头，看向昆廷，想解释，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说明明之前还可以的。
可她看见的是一张没有脸的面孔。
昆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空白的皮肤，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还微微向前伸着。
英沙被惊得后退了一步，她的手立刻握紧了山海绘卷。
“你不是爷爷！你是谁！”
昆廷在听见她后退的声音之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突然裂开了。
身体像被撑破的袋子，血肉向四面八方飞溅，碎肉和血泼在王座的台阶上。
英沙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但没有叫出来。
“你是怨念。”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昆廷的血肉在地上开始蠕动，碎肉和骨头渣子归拢到一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先是骨架，然后是肌肉，最后是皮肤。
最后变成了两个人型的怪物，身形和昆廷有七分像，但只是像，比例不对，姿态不对，站在那里的方式不对。
其中一个猛地扑向英沙，速度快得看不清动作，带起一阵腥风，英沙抬起山海绘卷挡在身前，但那个怪物穿过了她，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怪物冲出了大殿，冲向外面。
另一个怪物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上王座的台阶，他走到王座前面，转过身，坐了下来，坐姿和昆廷一模一样，腰杆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
“刚刚那个，是王对众生的怨念。”英沙的声音在发抖。
她转过身，看向大殿外面。
她看见了自己的王国，房屋在燃烧，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人，那个冲出去的怪物站在城市的上空，每一次挥手就有一片建筑倒塌，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云都烧成了红色。
生灵涂炭。
英沙的牙咬紧了，她猛地转回身，指着王座上的怪物。
“你是众生对王的怨念!你已经杀了爷爷了吗！”
她的声音尖锐。
王座上的怪物没有回答她，它坐在那里，看着她。
英沙不再问了，她把山海绘卷从手里甩出去，画卷在空中展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催动它，气息从她体内疯狂地涌进画卷里，山海绘卷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我要杀了你们！”
白光吞没了一切。
“啊！”
英沙公主惊醒了过来。
她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后背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头顶是无比高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天空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束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植物从地面长出来，有的叶子比她整个人还大，有的枝条弯弯曲曲地缠在树干上，有的开着颜色鲜艳的花，花瓣上还挂着雨水。
她靠在一棵大树下。
身上全是血污和雨水，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
山海绘卷盖在她身上，画卷展开着，像一条毯子一样搭在她胸口和腿上，画布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地，像在呼吸。
她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团浆糊甩出去，视线还是很模糊，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刚刚的一切是梦吗？”
她喘着气，声音沙哑，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大殿，没有脸的爷爷，裂开的血肉，两个怪物，燃烧的王国，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爷爷。”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爷爷是不会被怨念吞噬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她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甩得越远越好。
然后她推开了盖在身上的山海绘卷，画卷从她身上滑落，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那无垠海外围的一切呢？”
她停下了动作。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模模糊糊的，怎么都抓不住，她咬着牙，硬往深处想。
无垠海外围，王级存在，白光，巨风号，人们。
还有鲜步。
记忆猛地涌回来，所有的画面同时涌进脑子里，挤得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的茫然消失了，瞳孔重新聚了焦。
她清醒了。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手掌刚按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在疼。
“嗯。”
她咬着牙，闷哼了一声，她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推，腿在发抖，膝盖弯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差点跪回去。
她站起来了。
身体晃了晃，她伸手扶住树干，稳住了。
她看向四周，这里是片原始森林，到处都是没见过的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
没有人。
巨风号不在，甲板上列队的士兵，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冒险家们，都不在，胡德德不在，陈婆不在。
鲜步也不在。
她低头看向山海绘卷，画卷躺在草地上，画布上沾了几片枯叶，她弯下腰，动作很慢，她把山海绘卷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画布上的雨水和泥土，画布上的山海图案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把画卷收回掌心里，贴在胸口。
“谢谢你，山海绘卷，是你救了我。”
话落，她闭上眼睛，尝试感应周围的环境。
气息从她体内向外扩散，但感应到的范围很小，小得不像话，平时她能轻松覆盖整座王国首都，现在连这片林子都探不出去，气息扩散到一定距离之后，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被弹了回来。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感知。
她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她加大力度，气息从体内更猛地往外推，范围扩大了一点，但还是一样模糊，她没有停，继续往外推，额头上又冒出了汗。
终于，在不远处，她感应到了某个熟悉的存在。
她失落的心情里有了一丝松动。
她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奇形怪状的植物，宽大的叶子打在她脸上，枝条勾住她的衣服，她一把扯开，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最后一堆植物。
看见了躺在上面的鲜步。
鲜步仰面躺在一堆说不上名字的植物堆里，叶子被她压得凹下去，正好托住她的身体，她的眼睛闭着，黑色的长发散在身下，和植物的绿色混在一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像睡着了。
还有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英沙猛地松了一口气，她走了上去，膝盖一软，跪在鲜步旁边。
她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的鲜步，安静下来的鲜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那个笑嘻嘻，大声说话的女孩子，现在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很长，贴在眼下，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不带笑，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但英沙没有功夫看，她拍了拍鲜步的脸，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点了几下，又摇了摇她的肩膀。
“鲜步，鲜步。”
她的声音稍微有些急促。
摇了几次，鲜步都没有反应，呼吸还是那样平稳，胸口一起一伏，脸上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英沙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鲜步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鲜步的头枕在她膝盖上，黑色的长发从她腿上垂下去，英沙低下头，思考对策。
“怎么回事。”
她伸出手，摸了摸鲜步的额头，皮肤是温的，没有发烧，又把手指搭在鲜步的手腕上，脉搏平稳有力，她又检查了鲜步的手臂，肩膀，腿，没有任何外伤。
她停下了动作。
终于，她意识到了什么。
担心的表情从她脸上褪下去，变成了微微的生气，眉毛皱起来，嘴角往下抿。
“鲜步姑娘。”
她的声音压低了。
“睡得舒服吗？”
鲜步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然后她猛地从英沙腿上弹起来，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快，差点撞到英沙的下巴，她往后挪了挪，盘腿坐好，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嘻嘻。”
英沙看着她这副企图萌混过关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和刚才躺着时那个安静的少女判若两人，英沙想生气，但看见她确实没事，那股气就散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四周奇怪的环境。
“都什么时候了，还是如此没有礼貌。”
鲜步坐直了身体，笑着拍了拍手，她在英沙第一次摇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在装睡。
“对不起。”她拍了拍手。
英沙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站起来，鲜步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很快。
英沙看着她。
“你确定没事吗？身体方面的。”
“没啊。”鲜步活动了一下身体，扭了扭腰，又转了转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感觉就像是睡了一觉，就是脑袋还是有点沉沉的，像被人敲过。”
“没事就好。”英沙说。
她看着鲜步活动自如的身体，巨风号上的画面又浮了上来，白光吞没一切之前，鲜步站在她旁边，手心里托着那个玉一样的球，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息，不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能有的。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问。
鲜步抢先了一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可以告诉你。”
她笑了一下。
“我们边走边聊吧，这里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呢。”
英沙公主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敷衍。
“好。”英沙点了点头，“我们边走边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