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处,铁钩带着游丝从天际飞回来,缩回不钓竿的竿尖,丝线缠回竿身上,铁钩轻轻碰在竿尖,发出叮的一声。
陆青身上的霜开始褪去,从发梢开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袖口,霜化成细小的水珠,从她的衣服上滑落,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和动手之前一模一样。
她走向于朔和圣来。
“走吧,已经结束了。”
于朔和圣来都看着她,两个人看了看她手中的不钓竿,又看了看她的脸。
刚才那股恐怖的气势还没有完全散去,残留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还在微微发抖,然后他们想起了无垠海的那场战斗,她站在旁边,游刃有余地击杀了一个又一个王级存在,那时候他们怀疑她绝对不是一个刚晋升的封王,现在他们知道自己怀疑对了。
“你。”
于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该问的都问过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
“怎么?”陆青淡淡地看着他。
圣来冷冷地看了陆青一眼,然后替于朔开了口。
“没什么,走吧。”
她看向于朔,于朔看着她,又看了看陆青,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飞了起来,离开小岛所在的位置,飞到冰湖的上空,然后一起转过身,面朝着那座小岛。
于朔伸出戴着银饰的手,两只手都戴着若妻指套,银色的金属在他手指上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张开,然后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
小岛被整个拔了起来。
冰湖裂开了,湖水从裂缝里涌上来,但立刻被冻结在半空中,小岛的底部从冰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湖床里脱离,泥土和岩石,连同岛上那座小木屋和那棵被雪覆盖的树,一起升到了空中,于朔一只手托着它,小岛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
他另一只戴着银饰的手猛击空间,拳头落下的地方,空间碎裂开来,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能容纳整座小岛通过。
陆青先走了进去,然后是圣来。
于朔站在最后面,他的单手向上虚托着,空间裂缝在他面前继续扩大,边缘被他用气息撕得更开,然后他托着小岛,迈步走了进去,洞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无垠海绝对的中心。
这里的海水是黑蓝色的,海面很平静,浪不大,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上方的天空突然破裂开来。
整片天空像门一样向两边打开,黑色的洞口里,陆青先走了出来,她踩在虚空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面。
然后是圣来,她走了出来,站在陆青旁边。
最后是于朔,他托举着小岛,从空间裂缝里走了出来,脚下是熟悉的海域,熟悉的海水颜色,熟悉的海浪声,他看着这片海,看了很久。
他把小岛轻轻丢了出去。
小岛从他手中落下,慢慢下降,岛底接触海面的瞬间,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水面,然后它就停在那里了,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
就这样,无垠海的中心,多了一座小岛。
于朔开心地看着它,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亮着,然后他飞了下去,落在小岛上,圣来紧随其后,陆青也跟了下来。
小岛上的一切都变了。
从十万大山带来的风雪全部褪去了,覆盖在木屋上的雪融化了,树上的雪也化了,一点一点地从枝条上滑落,无垠海中心的天气变成了微风,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吹过小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天空的云层破开了一个洞,阳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小岛上,三千万年来,这座岛又一次晒到了太阳。
那棵树开始变化了。
干枯的枝条上冒出了新的芽,芽是嫩绿色的,很小,但很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根枝条,然后芽展开了,变成了叶子,然后花开了。
是桃花。
满树的花,粉白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于朔的肩上。
于朔走了上去,他伸出手,抚摸着树干,树皮粗糙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再次从脑子里浮上来,他在这棵树下坐过,在这棵树下玩闹过,在这棵树下和别人说过话。
他开心地笑了,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
他回过头,看向圣来。
“圣来,桃花又开了。”
圣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桃花,花瓣落在她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满树的花。
她久违地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连龙角都跟着微微动了。
“是啊,又开了。”
她轻声应道。
陆青走在旁边,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走到岛边,低头看了看周围的海水。
黑蓝色的海面很平静,偶尔有鱼从深处游上来,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涟漪。
“这座岛叫什么?”她忽然开口。
于朔脱口而出。
“桃岛。”
“是吗。”陆青看了看那棵桃花树,又看了看周围的海面,她掏出不钓竿,竿身伸长,丝线垂下来,她把鱼竿搭在肩上,在岛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她把丝线甩出去,铁钩落进海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噗通。
圣来和于朔没管她,两个人站在桃花树下,一个说一个听,说起很久以前的事,于朔用手指着树的某个枝丫,说当年有人在上面挂过一个酒葫芦,那个酒葫芦可是好东西,圣来摇了摇头,说是挂在另一边,两个人争了几句,然后又都笑了。
陆青淡淡地看着这一切,鱼线在水里微微晃动。
时间一瞬即逝。
无垠海的夜晚,安静了下来,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桃岛的岸边。
天空露出了无比璀璨的星空,星河从海面的一头横贯到另一头,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泛着蓝色,有的泛着白色,星光落在黑蓝色的海面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点,整片无垠海都在发光,从桃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陆青还坐在岛边的那块石头上钓鱼,她旁边放着一个从小屋里拿出来的竹筐,里面已经有了不少鱼。
身边有脚步声,踩在草和泥土上。
圣来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就坐在陆青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海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只有海浪声和不钓竿丝线入水的声音。
陆青先开口了,她没有看圣来,眼睛还是盯着海面上。
“那封印,是你动的手脚吧。”
她平静的陈述。
圣来没有犹豫,也没有沉默。
“没错,是我。”
她承认得很干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陆青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
圣来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身体两侧的石头上。
“为了活命。”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于朔只会在十万大山里待一段时间,等他恢复好了,他会立刻再次杀出去,谁也拦不住他。”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陆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就封印了你们自己三千万年?”
“不然呢。”圣来也看向她。
陆青看着她的眼睛,看不出后悔。
“你讨厌我?”陆青问。
“不讨厌。”圣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面,“他是不会被一个封印永远困住的,他的命就是那样的,不是我能改的,我只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尽量控制住他,让他多待一年是一年,多待一千年是一千年,现在既然出来了,那就由天去说。”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不钓竿,丝线从水里被拉起来,末端挂着一条鱼,她把鱼取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竹筐里。
她重新把丝线甩出去,铁钩落进海水里,噗通一声。
“说吧。”圣来的声音变冷了,“你到底是如何找到我们的,还有你的目的。”
“刚见面的时候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陆青没有回头。
“当时比较赶时间。”圣来冷冷地说,“不够清楚。”
陆青的手停了一下,面朝向圣来。
“那就说清楚点。”
“我诞生于荒野之上,天生至恶之人,不受上天眷顾,无法长存于世间。”
她的语气很平。
“但我又无比强大,刚诞生便是王下,十八岁已是封王,但。”
她没说完,圣来知道但后面是什么。
“于是我走遍了整个大陆,翻阅了所有能翻的古籍,问过了所有能问的人,终于知道了能让自己长存下去的办法。”
她看着圣来。
“找到长生种,吸收他们的气息,这样我就可以长寿。”
话落,圣来的眼神更深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上的气息开始不自觉地攀升,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青没有后退,也没有释放气息对抗。
“我早已经开始吸收你们的气息了,你们有感到不适吗?”
圣来愣住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陆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吸收这些气息,对于你们长生种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就像从河里取一瓢水,河还是那条河。”
圣来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气息在体内流动,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这是需要长时间观察的,不是现在感受一下就能确定的。
她睁开眼睛,身上的气息慢慢平息了下来。
陆青见她平静下来,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上的长生种,我能查到的只有两种。”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龙人族的女性。”
圣来的眼神动了一下。
“在找到你之前,龙人族唯一还存世的女性,是现在的龙皇,我找过她,但她太强了。”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三千万年前,与第二代成王伊露维塔有关系,隐世的祖鼓血脉之人。”
圣来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伊露维塔,似乎是她那个年代的后起之秀。
“我能查阅所有的古文,秘籍,书本,有一本儿童手绘,记载了最后一位祖鼓血脉之人进入十万大山的故事。”
她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圣来。
圣来皱着眉接过那本手绘,册子很旧了,封面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
里面的画简单而潦草,一个黑色头发的简笔画小人,背着一把剑袋,旁边站着一个头上有角的简笔画小人,他们走进一片涂成白色的山,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框,像是小孩子随手画上去的,但故事却真实无比,每一页画的内容,都是她和于朔当年经历的事情。
圣来的手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画着两个小人站在一座小岛上,旁边有一棵开满粉色花的树。
她把册子合上了。
“这是什么东西?你是从哪里获得的?”
她的声音里有惊讶,真正的惊讶。
“在岭海上面漂着的。”陆青淡淡地说,“被放在一个玻璃瓶里,在海上不知道漂了多久。”
她看着圣来手里的册子。
“我也很好奇,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人记录了下来。”
圣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写作者,没有写年代,什么都没有。
“不,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陆青,“这太诡异了,三千万年前的事,被一个小孩子画下来,然后丢向了大海。”
“好吧。”陆青收回目光,“看来你们身上有些秘密,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圣来站了起来。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
“你是个骗子,因为你用无垠海作为筹码,骗了于朔。”
“有吗?”陆青抬起眼睛看她,“你们不是拿回了无垠海吗?”
“那代价呢。”圣来低头看着她,“长生种不是他可以无视任何代价进行战斗的理由,他每一次恢复,每一次被打碎了又拼回来,都是能感受到疼痛的,而且长生种并不代表不会死。”
她说完,转身就走,朝小屋的方向走去。
“不好奇其他事情了吗?”陆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圣来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我要休息了。”
她的声音冷冷的,被海风吹散。
门开了,又关上了。
桃岛上只剩下海浪声和钓鱼竿丝线入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