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看着地上那把剑。
剑身立在那里,王武的气息从剑刃上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
陈友和陈荫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没有握过任何武器,但那股气息压在他们皮肤上,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孩子,这是?”陈荫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武,我曾经半只手握住的王武。”陈泠把手放在剑柄上,手指轻轻握住,“母亲,这就是我在外面所经历过的证明。”
夫妻二人听完,互相看了一眼,陈友微微点了点头,陈荫的眼眶有点红了,他们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陈荫站起来,伸出手把陈泠抱住了。
“我知道了,我们一直都相信你,那就随你去吧。”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
“我和你父亲,一直都支持你。”
陈泠点了点头,也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母亲,绿头发和绿头发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外面传来了几道气息,从参天大树底下传上来的,几道气息都在王下或者与之对等的层次。
气息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它们穿过层层树干和藤蔓,朝这个方向延伸过来。
陈泠猛地释放出自己的气息,她的气息从体内冲出,朝那几道探测的气息正面撞了过去,两边的力量无声地碰了一下,那些试探被全部挡了回去。
鲜步和英沙直接站了起来。
“这是?”鲜步看向外面。
陈泠松开母亲,陈友走上前,伸手拉住陈荫的手,把她轻轻带到自己身边。
“一定是长老们,你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他们早就知道了。”陈友提醒道。
“父亲,母亲,你们待在家里。”陈泠拿起草莽忽律剑,走了出去,鲜步和英沙朝着夫妻二人点了点头,跟了出去,鲜步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叔叔阿姨,不会有事的。”
英沙转过身,微微低了下头算是行礼,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树屋。
三人走到那根粗壮的树枝边缘,下方是层层叠叠的树冠,看不到地面,陈泠没有走木笼,直接跳了下去,鲜步和英沙一左一右跟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枝叶从身边擦过。
三个人落地,脚踩在村庄口那片空地坚实的泥土上,三人同时抬起头。
树屋和吊桥上站满了人,那些素衣绿发的青璃族人都从屋子里出来了,趴在藤蔓护栏上往下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只有几百双眼睛一起注视着地面上的五个人。
空地正中央的站着两个人。
一对年迈的夫妇,头发是灰绿色的,身形佝偻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他们站在那里,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老妇人看着眼前的陈泠,先开口了。
“陈泠,你怎么还敢回来?”
老妇人的目光从陈泠身上移到鲜步身上,又移到英沙身上,在两个人的脸上各停了一下。
“而且还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我回来,还是为了那个预言。”陈泠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绕弯,“把息虫借给我。”
“大胆!”老妇人的声音炸开了,嗓子虽然老了,但中气很足,“陈泠,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了,那件事情不许再提。”
“你们越不许我提,我越要说。”陈泠上前一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如果这预言是真的,这不止关乎缄默之根林地,更关乎所有航线,整个大陆。”
她把这句话朝四面八方喊了出去,声音撞在树干上,弹到吊桥上,弹到每一个围观族人的耳朵里。
“成王的话不能信,那塔里是怨念,与成王有本质的区别。”
“陈泠,别说了!”老妇人喝断了她,“不许再说亵渎成王的话!别太过分!”
“什么亵渎成王。”英沙在旁边开口了,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泠的右侧,“她已经死了,那塔里是怨念,你们是真的不明白吗?”
老妇人转过头,目光钉在英沙身上。
“你是谁?这里轮不到外人开口。”
她还要继续往下说,旁边的老男人伸手拦住了她,他摇了摇头,手按在老妇人的手臂上。
“哈潍,我来。”
哈潍被拦住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哈恩往前走了半步。
“陈泠,没想到你竟把族中的预言告知了外人,还是几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哈恩声音冰冷。
“村长,这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陈泠开口道。
“这预言并非只有我们一族窥破,星谕族同样有所预示,只是内容与我们稍有出入。”陈泠继续说道。
哈恩听到星谕族三个字时,眼底骤然一亮,随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陈泠,我们也不必绕弯子,你这次回来,若是还想取息虫,离开缄默之根林地,那就不必多说了,我们绝不会把息虫,交给一个偏袒外人,亵渎成王的人。”
陈泠冷眼望着他。
“村长,你怎么始终想不明白。”她的语气里已全无劝说之意,只剩曾经几番徒劳争辩过后,疲惫而平静的漠然,“为何偏偏只信那成王的一面之词。”
沉默了片刻,吊桥上有人低下了头。
哈恩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
“因为成王受过我族天大的恩惠,我族唯一的王武,曾经在伊露维塔成王的路上破碎了,为她护道,助她成王,这就是恩惠,所以她说的话,我们信。”
陈泠摇了摇头。
旁边的鲜步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从陈泠身后挪到了前面。
“可那塔里的是怨念,怨念,不是成王大人她老人家,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鲜步直白的说了出来。
哈潍的脸抽了一下。
“外人,你们就不能闭嘴吗?”
“我就不。”鲜步朝她拉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一截,眼睛睁大着。
“你!”哈潍一步迈了出去,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了一个浅坑,气息从她身上涌出来。
哈恩伸出手把她按住了,他的手掌压在哈潍的肩膀上,哈恩的目光越过鲜步和英沙,落在陈泠身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泠,你莫不是想要联合这两个外人,强取息虫。”
他顿了一顿。
“如果是,我告诉你,不可能,就算你能打败我和哈潍,也拿不到息虫,你是外人,我族的息虫不会听一个外人的话。”
陈泠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们的确想强取息虫,但是。”她把草莽忽律剑往身侧横了横,“还有一种不用打架的方法。”
“什么?”哈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记得当初我离开族群的日子吗?”
哈恩看着她,看了很久,围观的族人里,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是个违背诺言的人。”哈潍的声音比哈恩更尖锐,“当初你离开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自己说,不封王,不回家。”
她往前走了半步,哈恩这次没有拦她。
“而你,封王了吗?并没有,虽然王下已是强者,但你还是要为当初的决定付出代价,你被流放,你是外人。”
“外人,外人,外人。”鲜步把这三个词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对年迈的夫妇,“你们族群还真是没有人情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泠左边,和右边的英沙对称,“是一个冷漠的种族,没有温度的种族。”
英沙在旁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但意思很清楚。
“你什么意思?”哈潍的声音拔高了,头发因为气息的波动而微微扬起。
“泠她只是暂时离开族群而已。”鲜步摊开手,语气从刚才的气愤变成了讲道理,“而且回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封王,但也是王下的强大实力,可以为族群的强大而效力,而你们却三番五次赶人家走,不听人家的忠言。”
她把手一甩。
“愚昧,无知,哼。”
哈潍被骂得脸都涨红了,她想说话,但被气得一时找不到词。
哈恩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妻子稳,但语气里的冷意一点都不少。
“你们外人知道什么,不了解他人的内情,就不要说话。”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吊桥上和树屋窗口里的族人。
“一个与世隔绝的种族,如果人人都想往外面跑,用不了几代人就散光了,这是青璃族的规矩,不是针对她一个人。”
“我不明白你们的这种想法。”英沙叹了口气,惋惜道,“难道出去的人就不会回来吗?谁没有想家的时候?没有人不让他们回来,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迂腐的人在阻止他们回来。”
哈恩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英沙,沉默了片刻。
“我有阻止陈泠回来吗?她如果有王级存在的实力,我会不允许她归族吗?而且我们之前也给过她留下来的机会,是她自己再次选择了离开。”
陈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那只是你们给人套上的又一道枷锁,留下来可以,但要认错,要承认自己当初离开是错的,要承认自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错的,要当着全族的面把那些年在外面的经历说成是走弯路,那不是机会,那是羞辱。”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而且王级存在,我说过,我曾经只差一点,是你们认为我在编故事。”
她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抬起头,绿色的头发被穿过林地的风吹起来。
“但现在,天不亡我。”
她感叹了一句,然后草莽忽律剑再次出鞘。
剑刃从剑鞘里滑出来,发出的那声长鸣比之前更亮更长。
王武的气息从剑身上翻涌而出,这一次她没有收敛,让气息直直地往前推过去。
哈潍和哈恩的衣袍被压得往后飘着,两个人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不可控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