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运转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内。
夏音睁着眼,望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呼吸面罩覆在她脸上,雾气一阵阵浮起,又很快散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戴着这东西多久了,如今的她连自己原本是怎么呼吸的都快忘了。
“……真难受啊。”
“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病床边放着她曾经画过的画,还有翻到一半的书。画纸的边角因为长久搁置而微微卷起,书页也带上了些旧色。那些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曾经也想过很多事,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有未来。
可未来这种东西,对她而言,现在也只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好奇,有些嫌弃,更多的是冷漠。
她身体不好,稍微跑快一点就会喘,体育课永远站在队伍最后,连老师的关心听起来都带着某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于是渐渐地,她学会了低着头,学会了把自己缩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少一点说教吧……
学校对她而言,算不上是一个好地方。
她也不是没试过说出口。她告诉父母自己撑不住了,告诉他们那些眼神、那些议论、那些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压迫感已经让她快窒息了。
可父母只是沉默,或者用一种无奈而现实的语气对她说:精神问题不能当作休学的理由,档案不能留下不好的记录,至少……至少把学上完。
她并不恨他们……真的。
因为她知道,那并不是恶意,而是东亚大人面对这个世界时惯有的无力与妥协。
父母只是希望她的分数能好看一点,希望她以后别因为某些记录被公司拒之门外。
只是,理解并不能减轻这份痛楚。
于是她继续忍着,一次又一次。
攥紧衣角,忍着别人笑她看起来病殃殃的,笑她跑两步就跟要死了一样。她甚至认真地相信过,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高中熬过去,到了大学,一切都会变好。人就会成熟,老师也会宽容。
——直到那一天。
“你身体这样,你爸妈该不会是近亲结婚吧?”
这种恶毒的言语让她无法忍受。
她这一生几乎没有反抗过,唯独那一次,她动了手。
她带着愤怒扑了上去,可她的身体太差了,这种小打小闹在那群人眼里跟玩一样。
推搡之间,她就被人从窗边狠狠甩了出去。没有当场死去,而是栏杆刺穿了她的肾脏,贯入了下半身的脊椎。
她没有摔死,并且活了下来,只不过是以下位截瘫的方式。
从那以后她便日日躺在上面,透过窗子看见鸟从天空掠过,看见公园里依旧有孩子在奔跑、嬉闹、摔倒,再笑着爬起来。
“我这一生……还真是失败啊。”
她有些自嘲地弯了弯眼睛,却连笑都显得无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坏下去。最开始还能吃一点东西,之后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再后来,只能使用呼吸机来呼吸了。
最后一刻,她想到的却不是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也不是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愿望,而是父母。
“好想……再吃一次饺子呢……”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
“也好想……再出去玩一次……”
眼前忽然有光亮起来。
那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点昏黄的温柔。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婴儿车里,父母拿着拨浪鼓逗她笑;看见海边翻涌的浪花,看见自己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踩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沙滩上;看见母亲回头冲她笑,看见父亲朝她伸出手,说着:
“回家吧,小夏。”
她也慢慢伸出手。
可那只手抬到一半,便失去了力量,轻轻垂落下去。
世界开始变远了。
她隐约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仪器骤然尖锐的长鸣。像有什么电流穿过身体,一次,两次。
可那些声音跟意识都像沉进了深海一样。
“……要结束了吗?”
她这样想着,然后坠入了黑暗。
……
再次睁开眼时,夏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医院天花板,而是一座古老得近乎荒废的巨大图书馆。
蛛网从高处垂落下来,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沉默地立在昏暗中,书脊颜色斑驳,有些甚至已经开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她愣了很久,才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她发现病号服还穿在身上,之后发现自己的腿也有感觉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脚底踩上大理石地面的瞬间,那股冰凉顺着她的脚心传了上来。不是梦,更不是幻觉。
她能站起来了。
她甚至还能往前走。
“我……还活着?”
“不对,按常理来说,我应该是已经死了才对。”
图书馆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夏音慢慢走过一排排书架,发现上面的书籍内容杂乱不堪。有中文,有英文,有人物传记,有历史纪实,有天文图鉴,甚至还有像是某种世界纪录大全的东西。它们被堆放在同一个地方。
“每个角落都在记不同的东西吗……”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死后的世界居然还要做信息归档,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顺着书架尽头往前,她看到了一扇异常巨大的门。
那门像是由某种镀金金属制成,庄严中带着神圣,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只是神圣归神圣,但是这灰未免太多了吧!
而门框两侧也被蛛网占领了大半,好像已经荒置了很多年。
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几个字——
转生之间。
夏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接受了现实。
“……还真是转生流程啊。”
“呜哇……好二次元的场景,之后应该会有神明大人来问我想去怎样的异世界吧……再然后发一份新手礼包和外挂说明书给我吧~”
她说完,四周依旧安静得像坟场。
别说神明大人了,连回声都懒得搭理她。
“……?”
她走近了一些,甚至看见门锁都被灰压得发白了。就在门旁不远处,一串钥匙随意地挂在一根铜钩上,每一把都灰扑扑的,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几百年。
“总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
她把钥匙串取下来,挨个试锁。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不对。
第三把,还是不对。
最离谱的是,几乎每一把钥匙都能插进锁孔,却没有一把能转得动。夏音试到后面,额头都快冒出青筋了。
“不是……这锁是坏了吗,还是设计它的人脑子有问题……!”
她鼓着一口气,把最后一把钥匙也试完,结果依然毫无反应。
然后,她沉默了两秒,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
“没锁?”
她维持着推门的动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原来根本没锁啊?!”
那一瞬间,夏音就感觉这转生大厅是来折磨她的。
可门已经缓缓向内敞开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门后的景象与外头破旧的图书馆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高阔且奢华的大殿,数道用特殊丝绸制成的垂带自穹顶垂落,上面刻着夏音从未见过的文字,这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布面上缓缓流淌。两侧巨大的彩窗投下金灿灿的光束,落在洁白的石砖上。头顶的穹顶则绘着一整片银河,星轨环绕,群星彼此咬合,像某种星图。
只是,最突兀的地方是,王座依旧空空如也,周围也没人。
“神明大人……不会真旷工了吧……?”
夏音小声吐槽。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去。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塔,然而那塔已经残破不堪,顶端像是被雷霆或烈火击中过,呈现出焦黑而崩裂的痕迹。墙面上还有多处巨大凹陷,像是被陨石之类的东西直接轰穿,内部的螺旋楼梯与房间结构都裸露出来,显得尤为凄惨。
她收回视线时,忽然发现大殿中央的一枚水晶球正微微发亮。
那水晶球安放在银白色的支架上,表面流动着星光。夏音走近些,能看见里面映出一幅又一幅陌生的景象:森林、雪原、古城、海洋、漂浮的群岛,甚至还有骑士与巨龙的剪影一闪而过。
{还是再喊一次……试试看吧。}
“神明大人……!”
她鼓足了力气冲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
“我要转生!!”
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回应。
“……真的跑路了啊。”
夏音叹了口气,抬手轻轻碰了碰水晶球。
下一秒,水晶球里的光猛地亮了起来。
无数细碎的符文沿着球面浮现又消散,最终停留在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上。
《卡拉塞尔》。
“卡拉塞尔?”
她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从未听过。不是她读过的小说,也不是玩过的游戏,更不是看过的漫画。
可从水晶球里呈现出来的画面看,那显然是一个典型的剑与魔法世界。
高耸的城墙、披甲的骑士、漂浮在空气中的光粒、被月光照亮的森林与远方银色的湖泊。
很美,也很像故事开始的地方。
夏音下意识握紧了手指,胸口竟然涌上一种久违的期待。她这一生几乎什么都没有得到过,至少在故事里,转生者总该拥有一点特殊待遇吧?
“虽然完全没听过,但看起来还不错……”
她小声说。
“至少……至少身体能健康一点吧。然后最好再来点能力,比如系统、祝福、隐藏职业、稀有天赋之类的……总不至于什么都不给吧?”
然而下一瞬,水晶球的光芒骤然失控般扩大,将整个大殿都染成一片雪白。
“等等……!”
还没来得及说完,她整个人便被那光吞没了。
没有疼痛。
反而像是被温暖的海潮轻轻包裹。
意识在光里沉沉浮浮,不知过去多久,当她再次恢复清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布料、温热的空气,以及一阵完全陌生的奶香味。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婴儿床上方系着的布幔。
“哇——呜哇哇哇!”
她还没来得及震惊,身体已经先一步哭了出来。
婴儿的本能,真是可怕得不讲道理。
此刻尚未来得及拥有新名字的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飞快转着念头。
腿能动吗?
身体正常吗?
这次不会跟前世一样是个病弱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房门被推开。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白发,五官深刻,明显是个练家子,身上有种常年握剑与巡逻才会养出来的沉稳与敏锐。紧接着,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性,面容温柔,眼神明亮,衣着虽朴素,却透着一种利落干净的气质。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她这一世的父母了。
男人俯下身,望着她有些特别的发色,低声说了些什么。那时的她还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只觉得那些音节陌生又柔和。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当时指着她那白橘交错的头发,笑着说:
“像秋日白昼与黄昏交叠的颜色……就叫秋梦吧。”
于是,她有了新的名字。
秋梦。
……
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五年。
五岁的秋梦坐在木椅上,双手托着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听母亲莎琳给自己讲解关于“魔力”的事。
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也渐渐弄懂了自己的家庭:父亲丹特,是城镇守卫队的队长;母亲莎琳,则在冒险者公会担任前台接待,年轻时似乎还做过一段时间冒险者。家里并不算特别富裕,但是生活过的很幸福。
有公会,有骑士,有神官,有会发光的水晶灯,有能被魔素驱动的魔导工具,甚至连街边卖果子的孩子都能轻松爬上树摘到最顶端的果实。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鲜活。
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开始期待,既然自己是转生者,那么在这种世界里,拥有魔法天赋应该不过分吧?
“小秋梦,你已经五岁了。”
莎琳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
“虽然正式的魔力测试要等到十二岁,等体内的魔力回路完全稳定之后才能进行,但从现在开始,已经可以尝试感受魔力的存在了哦。”
秋梦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莎琳笑了笑,“不过一开始会很难,很多孩子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很正常。所以不要紧张,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慢慢去听身体里的声音就好了。”
身体里的声音。
秋梦认真地点了点头。
莎琳手把手教着她,从呼吸的节奏到意识的集中,再到如何去想象血液、骨骼、经络中流动的魔素。
讲完之后,莎琳笑着退开半步。
“来,试试看吧。”
“嗯!”
秋梦闭上眼。
她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一点一点照着母亲说的方法去感知自己的身体。她想象出自己正站在一片黑夜之中,只要伸出手,就能召唤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但是……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魔素聚集,也没有流动的感觉,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秋梦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以及长时间集中后带来的轻微头晕。可母亲所说的那种与身体共鸣的感觉,却始终没有出现。。
秋梦睁开眼时,脸上的期待已经淡了许多。
“……没有。”
莎琳怔了一下,随即立刻露出安抚的笑。
“没关系呀,小秋梦。不是说了吗?这个很难的。要是五岁就能随便感觉到,大家也不用等到十二岁再正式测试了。”
“可是……”
“没有可是。”莎琳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已经很努力了。今天先到这里,好吗?”
秋梦低下头,应了一声。
那时候的她还愿意相信,这只是“太早了”。也许等再长大一点,等身体真正成熟,等某一天突然福至心灵,她就能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听见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答案却始终没有改变。
十岁那年,她开始偷偷练体能。
既然魔法暂时没有回应,那就先锻炼身体吧。至少这一世,她不想再做那个风一吹就倒下的人。于是清晨、黄昏、下雨前的微凉空气里,街道边的空地上,甚至院子后面那条不算平整的小路上,都能看见她跑步、挥木棍、做最基础训练的身影。
只是练得越久,她越能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自己似乎真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自己锻炼出来的体能已经不算太差了,至少放在前世,也能称得上一句健康。可放在卡拉塞尔,这种程度却普通得可怜。镇上的同龄孩子,哪怕只是最常见的平民,也能轻轻松松围着训练场跑上十几二十圈不喘;有些女孩子甚至踩着树干借力,就能跃上枝头摘果子;男孩子们更是能举着比她重上数倍的木桩笑闹着跑来跑去。
而她呢?
能坚持几圈,已经算是状态不错的了。
她后来才隐约明白,在这个世界里,哪怕不是魔法师,只要体内流动着最基础的魔力,肉体也会在日积月累中受到滋养。换句话说,这里所谓的普通人,也与她前世理解中的普通人并不相同。
只有她,好像完全没有魔力亲和性一样。
终于,十二岁到了。
魔力测试的日子,也到了。
那天,丹特与莎琳一左一右陪着她,来到负责检测的边境学校。校舍高大而肃穆,门前立着数根雕刻了符文的石柱,院子中央摆放着用于测试的水晶球。前来参加测试的孩子很多,大多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脸上写满紧张与期待。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在兴奋地讨论自己会不会拿到不错的评级。
秋梦站在人群之中,忐忑不安的看着父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些年来从未真正感受到过魔力。
可即便如此,她也相信自己肯定能有点魔力。
随着一个个孩子上前,水晶球接连亮起不同程度的光芒。
“E级。”
“D级。”
“C级。”
即便是最差的,也有F级的资质判定。低归低,至少证明体内存在能够被唤醒与引导的力量。
而秋梦的呼吸却随着那些结果,一点点变得紊乱起来。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目光盯着的感觉。想起教室,想起走廊,想起那些笑声和窃窃私语。
明明这一世的父母从未逼迫过她,明明她已经拥有比过去温柔太多的生活,可那份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在相似的场景里悄然复活。
{不能失败……至少,不能让他们失望。}
“秋梦。”
神官念到了她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拉远了。
她抬起头,看到测试台上的神官在看着自己,看到四周的人群也在看着自己,看到父母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安静的鼓励。
莎琳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小秋梦,加油~”
秋梦咬住下唇,慢慢走上前去。
一步。
又一步。
她站在水晶球前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别紧张,孩子。”神官的声音放得很缓,“放松下来,去感受你体内的魔力,引导它,然后释放出来。”
秋梦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水晶球上。
冰凉。
那种触感与小时候第一次尝试感应魔力时几乎一模一样。她闭上眼,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祈祷。
{求求你。}
{不管是谁都好。}
{神明也好,命运也好,请至少……让我拥有一点点可以站稳脚跟的东西。}
然而,水晶球仍然没有亮。
四周安静了数秒。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低低笑了一声。
紧接着,像被传染一样,窃笑声从几处悄悄响起。那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秋梦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眼眶却比手更快一步发热起来。
她还是失败了。
明明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明明早就知道最坏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这个,可当现实真的落下来时,她还是无法接受。
一滴眼泪,落在测试台上。
又一滴。
神官看着暗淡无光的水晶球,神情里带着一丝遗憾与怜悯。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按照规矩宣布了结果。
“……未检测到魔力反应。”
“无魔力天赋,不合格。”
不合格。
这三个字让秋梦回想到了上一世那些经历,和一群笑着她无能的人。
她低下头,用手背匆匆擦了一下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下了测试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父母面前的,以及该怎么面对父母。
莎琳没有问结果,只是立刻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的怀抱很暖。
这种感觉让她一下子联想到前世病床边的那些梦,联想到那些终究来不及说完的话,于是她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终于彻底崩了。
她抓住莎琳的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哭声一点点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上一世的委屈以及这一世再次沦为无用之人的害怕。
{为什么又是这样呢……?}
{为什么……又是一次轮回,又要让我经历和上一次一样的……遭遇}
这时,丹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父亲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宽大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没关系的,秋梦。”
“总会有路可走。”
他看着她,只是露出了安慰的微笑。
“父亲我的魔力也很一般,不也照样当上守卫队长了吗?力量从来不只有一种样子。就算不能成为魔导师,也依然可以握剑,可以学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很认真。
“你是我的女儿,我相信你。”
秋梦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这个世界不会送她外挂,不会因为她是转生者就额外施舍什么。
也许她真的没有天赋,没有奇迹,没有主角命。
可至少这一世,她已经拥有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东西会有人在她失败时接住她,有人不会把她的脆弱视作累赘,有人愿意告诉她
我相信你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抬手,擦干眼泪。
“……嗯。”
声音还有些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
她握住了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祈求神明。
她只是静静地对自己说:
{就算没有天赋,就算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我也不会再逃了}。
至少……她要守住如今在她身边安慰她的父母,和这个家……。
与此同时。
在那座荒废的“转生之间”里,翻动书页的声音轻轻响起。
一名少女坐在高背椅上,合上了手中的书。
她披着斗篷,发色与秋梦极其相似,同样是白与浅橘交错,只是那张脸上浮现出的神情却比镜中的倒影更从容,也更危险。她的周身萦绕着庞大到近乎让空间微微扭曲的魔力,像无形的海,安静地淹没了整座大殿。
她看着面前悬浮的光幕,光幕中映出的,正是秋梦在测试台上落泪的模样。
随后,殿门被推开。
一名绿发少女走了进来。
“37号天使。”
她盯着斗篷少女。
“你到底想做什么?”
披着斗篷的少女抬起眼,慢慢露出微笑。
“你指哪件事?”
“别装傻。”绿发少女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你让一个转生者进入了你的身体,还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能力!!”
“而且那是世界树赐下的东西,不该被你私自挪用!”
“用我的身体?”
斗篷少女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笑出了声。
“这话可真奇怪。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既然我在,肉身也在,那么她所使用的,不过是一具早已被我处理好的空壳罢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光幕上,正好落在秋梦的额头位置。
“而且,你说夺走,未免太难听了。”
“她的愿望,从头到尾都只是拥有新的人生。健康的身体、崭新的世界、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才是她想要的东西。至于那份力量?那份能力?那原本就不该在一个凡人身上。”
她笑意不减,语气却逐渐变得更加古怪。
“既然如此,我取走她用不到的那一部分,又有什么不对呢?”
绿发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这是盗窃。”
“盗窃?”
“不不不,这可不是盗窃,这是各取所需~”
“她得到了新的生命,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力量。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你疯了?!”绿发少女死死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份权能若被错误使用,会直接撬动世界的根基。”
“我当然知道。”
37号天使轻声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座残破的高塔。同时她转过身拿起残破的铁盒子看了起来,盒面上印着一枚黯淡的六芒星标记。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需要那份力量。”
“凡人太愚蠢了,我们天翼族又太弱了,而只有利用异世界的人才能得到我们的东西啊~”
她回过头只是盯着水晶球。
“而那孩子,夏音。”
“她会成为很有趣的一枚棋子。”
绿发少女望着她,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可37号天使并不在意。
她只是微笑着,将手按在胸前,看着同为天翼族的绿发少女。
本应得到祝福的少女,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奇迹。
本应祝福他人的天使,却干出了恶魔一般的行径。
一切命运都在不断转动,她只是露出微笑,从铁盒内拿出了序列号为XVI的牌对准那座高塔看着。